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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rch 27, 2010

原來我不重要


過往,在冬天去歐洲遇到最大的問題,是大多數酒店沒有健身室,出街跑步的話會好凍。3月的慕尼黑仍然滿地積雪,幸好今時今日歐洲的酒店也要向美式健身文化低頭,連我入住這間頂多三星級酒店也有五臟俱全的健身室。下一站奧地利薩爾斯堡,我們入住百年老字號的Hotel Sacher,兩年前也把部分房間改建為健身室,尊嚴極高的歐洲酒店負責人可能是含着淚作出這決定的。最後一站是逗留時間最長的維也納,心想行運一條龍,二不離三,怎知出事,這間號稱四星半的酒店有桑拿設施但沒有健身室,莫非剩下這半粒星就是健身室?

TC教落零度以下出街跑步對呼吸系統不好,零度以上可以跑。一早起床,我監測着維也納的天氣,溫度在零度和兩度之間徘徊,我一股作氣換上跑鞋。一跑,不得了……

答案在維也納

聽聞人死之前一刻,那些難忘影像會在腦海中快速閃過。我相信自己離世前出現的影像,會包括維也納跑步的一剎那。對於一個維也納初遊者,頭上藍天白雲,呼吸着清涼空氣 (一兩度跑步原來一點也不凍),在維也納美術館、霍夫堡、國會等建築物之間跑步,這視覺影像是十分震撼。單用一個「美」字來形容,我認為不足夠,因為「美」之外還包括井井有條的設計、處處為「人」設想的規劃、新舊文化的融會。

跑步者都是業餘城市規劃師,他們未接受過正統的規劃訓練,但有的是經驗,用雙眼去觀察,用雙腳去感受,可分辨得出一個城市設計者是否有心去關注市民的需求,是否有力去衝破既得利益者的阻攔。特別是香港的跑步者,對於地產商的霸道,是有着第一身的感受。

我入住的酒店在MuseumsQuartier對面,對這個近年在歐洲冒起最快的文化藝術區特別有親切感。梁文道知道我在維也納,特別打電話叮囑我一定要去參觀MuseumsQuartier。或許我明白他的感受,香港文化人最關心的西九項目(我一廂情願地覺得梁文道仍是屬於香港的),爭拗不休,港府的答案可能就在維也納。

2001年開幕的MuseumsQuartier 位於維也納市中心,包羅古典及現代藝術館、美術中心、劇院、建築展覽館、兒童博物館等,是一個為不同背景的人提供活動的文化中心,它廣闊的公共空間造就一個大受歡迎的社區。MuseumsQuartier 這個項目經過十多年討論,1990年維也納政府決定興建,原定1993年落成,但因為期間不停爭拗,項目一拖再拖,設計一改再改。今日這些爭拗已成無人提及的歷史,維也納人盡情享受MuseumsQuartier的多元文化活動。

我留意到維也納市中心四周圍都有人在跑步,可能因為維也納馬拉松在4月舉行,特別多人備戰。我還發現一種「陪跑」服務,一間叫Vienna SightJogging 的公司提供專人「陪跑」服務,邊跑邊介紹維也納名勝,單人或團體皆可。單人收費每小時80歐羅,我嫌貴,自己拿着地圖跑,跑了四日,心理上賺了3000港元。

策略光譜兩個極端

這趟歐遊是我最長時間的一次外遊,目的是減壓(詳情請讀上周的〈我有壓力〉 )。為了正面跟「壓力」這傢伙交鋒,我跟太太商量策略,策略光譜上的兩個極端,一端是什麼都不做,如常生活;另一端是卸下所有工作,提早退休。但我倆都認為這兩個極端不可取,最終的決定是在光譜的中間。

我倆一致認為放假是有效的減壓方法,想到兩種針對減壓的放假方法:放一個特長,例如半年的假期,或在一段時間內,密密放假。但一想到兒子年紀小,我倆不可能離開香港幾個月,所以即使放長假,最終大部分時間也是留在香港,當人在香港,要自己不去想公司的事務,是很難的;放長假這方法行不通,最後我倆選擇密密放假。放假當然不代表什麼都不理,我有看電郵,而太太遙距指揮着兒子的生活,但離開了香港,到了新鮮有趣的地方,增加了抽離感,心情肯定是輕鬆。

放長假最大的障礙是來自自己─公司咁多嘢邊個理?個仔咁細邊個理?當大家發現自己的位置無人能替代,這是壓力戰勝自己的最清晰信號。這場壓力大戰,維也納為我先勝一仗。

撰文:蔡東豪 Tony Tsoi / 2010.3.27 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Sunday, March 21, 2010

我有壓力


用了四五個月時間戰勝的眼疾紅膜炎,康復後個多月復發,心情大受打擊。雖然謝道欣醫生早已提醒我這病症復發機會甚大,自己已有心理準備,但當發生的時候仍然沮喪。這病症起源是免疫系統發生毛病,當免疫系統有事的時候,或當任何病症找不出源頭,矛頭通常直指患者壓力太大。壓力成為頭號敵人,家人急忙幫我找出壓力的源頭,然後尋找減壓方法。受壓力的人通常不覺壓力大,反而身邊人會焦急起來。為了消除壓力,忽然間我感到有壓力。這段時間我不停在想︰什麼是壓力?

我翻查過大量講解壓力的書籍,類別包括技術和健康性質,甚至涉及另類保健療法,因而對壓力的成因和減壓的方法有一定認識。這些五花八門減壓招式我未必同意,但至少說服自己去了解。減壓原來是一個大規模工業,牽涉的金額大至難以想像,他日我另謀高就,除了投身財經演員,教授減壓方法是另一個不錯選擇。然而,以我多疑的性格,面對壓力這複雜難題,愈接觸得多,自己愈迷惘,想找答案卻翻出更多問題。

有壓力有什麼不好?生小孩、升職、搬大屋通通牽涉壓力,不過這些全是好事,難道要避開?或者壓力要分「好」壓力和「壞」壓力,但好與壞怎分開?我相信即使分得開,這條分隔線因不同情況而不停在移動。

專家必定重申,壓力不是不好,但太多則有害。多與少怎分辨?我環顧身邊的朋友,部分人工作性質和家庭環境的壓力比我大得多,他們仍可談笑風生,一是假裝無壓力,背後卻過着痛苦生活,一是擁有超凡抗壓能力。每個人抗壓的能力不同,令壓力這回事更加複雜。

好與壞、多與少、抗壓能力高與低,在壓力世界稍作遊蕩,已碰上六個變數,所產生的可能性超乎我所能了解 (遑論拆解)的範疇,還是回到基本︰什麼是壓力?

根據專家意見,壓力是身體和心靈對外間刺激的反應,的確是有好有壞、有多有少,視乎個人應付壓力的能力高低。我嘗試以自己的情況去了解壓力,或者在了解過程中為自己找出治療良方。

跟大部分人一樣,佔據我生活的是家庭和工作。先看家庭,我相信這方面我屬於幸福,三代人在一屋簷下,生活質素因為要求不太高,算是無憂;生活氣氛因為有淘氣的小孩產生催化作用,算是融洽和熱鬧。家人對我處處支持兼忍讓,給予我的壓力即使存在,也應該是正面。我有壓力的話,應該是來自工作。

我身為一間企業的領導者,單是這身份是否已給予我過大的壓力?應該不是,企業領導者多得是,不見得他們通通抵受不住壓力 (莫非充滿自信的背後通通是痛苦?)。再者,領導者身處的位置大都不是與生俱來,是一步一步爬上去,應付壓力的能力是身為領導者必須具備的條件;即是說,坐得這個位代表領導者懂得應付壓力。引申的問題是,我是否「坐得這個位」?

解答這問題不難,以我為例,能否「坐得這個位」不是由自己一個人來決定,市場自有調節 (即叫我起身)機制。更重要的問題可能是,坐了這個位之後,我有否為自己製造過大的壓力?

我很怕名人搬出英文字母來解釋一些事情的性質,例如四個W、五個P,但在茫茫壓力大海中漂浮,我不得不手執浮木。我以怪傑Ray Kurzweil 【註】在Fantastic Voyage【上圖】一書提出「人生目標四個C」 來作分析框架——四個C是Challenge、Commitment、Curiosity、Creativity。Kurzweil對健康生活有權威性看法,他認為壓力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為生活一定要有四個C。

工作對我很重要,我不可能騙自己,告訴自己不工作變得清閒便可減壓。我幾可肯定,這種清閒給予我的壓力更大。人生追求的四個C其實可完全應用到工作上︰挑戰令工作變得有目標和意義;有承擔的人願意為自己的信念作出取捨;好奇心助我們以開放的心境去求知和求進步;創意創出新天地。

以四個C來看自己,我喜愛我的工作 (包括正職以及寫作),也可以從工作中尋找到目標和意義。其實過去一段時間,我已經很在意自己能否應付到工作上的壓力,所以刻意簡化工作範圍,避免過分拉長戰線。這次眼疾迫使我更加重視一些其實我已十分在意的事情,因此我的結論是,罪魁禍首應該不是工作吧。

找來找去找不到壓力元兇,我開始感到壓力,我身邊的人更如熱鍋上螞蟻。為了幫我身邊的人減壓,我惟有使出政府化妝術好使好用的一式︰這是一次性個別事件,沒有結構性問題。當然個別事件也要有對策,短期內我會跟家人出外度假,為全家減壓。

註 Ray Kurzweil是科學家、發明家、未來學家、創業家、對沖基金經理、作家……他被譽為一部「思想機器」。讀者要注意,關於Kurzweil的思想理論只能以浩瀚來形容,了解此人的過程,可能會產生壓力。

撰文:蔡東豪 Tony Tsoi / 2010.3.20 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Saturday, January 09, 2010

一年之計

每到年尾,朋友之間最熱門的話題是:今年過得真快,一眨眼就到年尾。我不是認叻,也不是要裝作與眾不同,但我真的沒有感到時間過得太快,因為我有毅行者。

其他人感到時間過得太快,原因是他們沒有一個需要由年頭到年尾有紀律做好規劃的重心。我不是指非毅行者生活沒有重心,他們的重心通常是關於一些時時刻刻都在做的事情,例如家庭、事業、興趣等。大部分香港人的重心是事業,事業的規劃是每日上班下班;上班時盡力做到最好,下班後享受其他活動。每日如是者。這些重心容易令人忘卻時間的過去。

我不是要比較不同重心的優劣,只想指出不同重心令人對時間的感覺有不同的影響,何況我們可以在同一時間擁有多個重心 ― 例如我愛家庭、愛工作、愛寫作、愛毅行者。我認識一位馬拉松發燒友,由每年只參加香港的渣打馬拉松,至近年參加幾個在外國舉行的馬拉松比賽,一年到晚的規劃都是環繞着這幾個比賽,一早定下那一個月要參加那一個馬拉松,期間要做甚麼類型的操練。他時時刻刻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應做甚麼,我相信他不會投訴時間不知不覺地溜走了。

毅行者每年十一月舉行,我年度的規劃環繞着十一月為起點和終點。年中每個月應做那類型操練,家庭同樂時間由星期日可回家吃午飯到不能回家吃晚飯,按步就班走向十一月的比賽。一年規劃中最有趣、最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是,毅行者結束後兩三個月這段懶惰期。

比賽結束後毅行者通常會懶惰起來,大幅減少操練,原因是經過差不多一年的刻苦操練,比賽結束後給自己的獎勵是讓自己偷懶一下,這是人之常情。加上比賽後接著是聖誕和新年節日,應酬特別多。不過最令人廢解的現象,是比賽後特別容易生病,工作特別忙。

今年毅行者比賽後我照例患上感冒,我去彌漫着毅行者氣氛的養和醫院睇病,醫生告訴我,有幾位參加毅行者的養和醫院同事也在比賽後生病。我問醫生為什麼比賽後就會患病,西方醫學有能夠解釋這現象嗎?醫生一時答不出來。我媽媽的解釋是「谷到病」,但媽媽不是醫生,而且西醫可能沒有「谷」這回事。

我有一個不甚科學但可能不是沒有邏輯的解釋,就是運動員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 (Mind over body)。比賽前,運動員特別注重健康,警剔自己不要病倒。這一度由客觀 (檢點生活) 和主觀 (告訴自己不可以病) 構成的力量,可以克服小病。比賽後,毅行者放鬆及放縱自己,病痛自然來。

至於毅行者比賽後工作特別忙,我也有一個乎合邏輯,但沒有人肯承認的解釋,就是毅行者不知不覺地把部分工作延遲到比賽之後才處理。以我為例,不知為何,比賽前一兩個星期絕少需要出差,比賽前兩三日多數沒有重要會議。沒有人肯承認有這些現象出現,是因為沒有人肯承認把「玩」放在工作之上。今時今日,打工族怎可被人質疑以玩為上,這敏感課題還是點到即止。

2009年毅行者結束了一個月,我的傷風感冒一浪接一浪,工作忙至周日的行山和跑步也要取消,這一切當然是巧合。

補多一句: 毅行者應做的事

看到朋友傳來的電郵,眼前一黑,情天霹靂,竟然是我們!即時反應是,沒可能吧,一定是樂施會弄錯了,一定是被人屈,一定是有人出錯,一定是......

這幾年來我以不同形式去宣傳毅行者,包括拍電視節目、接受訪問、寫書、寫報紙專欄、寫Blog等,盡自己能力去表達我對毅行者的情意。隊友TC周達智十多年來以身以腳以心以荷包去推廣毅行者,建立遨遊人超級毅行者平台,他對毅行者的一份情是無法用文字來表達。精電B隊四個人參加了共三十次毅行者,一直以模範毅行者自居 (不只一次見到TC隨山執垃圾),但竟然被列入2009年亂棄垃圾隊伍名單。

對於樂施會亂棄垃圾隊伍名單的制度,我們一直接受,一直尊重,沒可能在「出事」後才作批評或否定,但我們感到很意外,因為我們真的沒有在自覺的情況下亂棄垃圾。

精電B隊 (Team 282) 一致決定做毅行者應做的事,就是承擔責任,無條件及無保留地向樂施會工作人員和其他毅行者道歉。

我們肯定不會再犯 (已想到萬無一失的辦法)。

撰文:蔡東豪 Tony Tsoi / 2010.1.9 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Photo credit: Sportso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