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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September 26, 2011

重量

每次回到山上, 像是離開了地球再返回地上, 重新感受大地的粗獷和堅實, 從身體的反應留意到與大地之間的張力, 每一步都在接收大地給我的訊息。從雙腿用力提步的阻力我感受到速度。在腰間用手力撑上半身爬升攻頂之時, 我經歷着高度。而無時無刻, 大地都以重量在確認我的存在。這說了像沒說的事情, 恰似自己的呼吸聲, 它一直存在着但卻不以為意。


而我的存在, 每天, 在這忙碌繁雜的生活裡, 或許也是在不以為意之間若隱若現的, 浮游着。所以, 這無時無刻的重量是大地給我的一份肯定和安全感, 像在擁抱時給對方的温度和力度, 緊緊的要給對方一份安全感。


說到安全感, 好像都是男人要做的事。男人的肩嘛, 要是背上了甚麼就很難再卸下。背上了, 是幸好有人需要我, 而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有人需要我, 讓我發光發熱給你一點安全感。所以, 我們都樂意或銳意要做一個幸福的男人, 肩負重任。幸好。


在山裡, 肩負的重量很多時都與安全感成正比, 而安全感倒是個人的感受, 沒甚麼標準。簡單來說, 當曰天氣, 路徑難度, 身體狀態, 心理質素等, 許多的變數都直接影響當日負重。安全感指數便是當天行完之後, 背包還剩下多少的重量。是新手或是高手, 光看負重的份量已得知, 準確無誤。


平日頂天立地肩負重任或一夫當關的, 當來到這原始的大地上, 教我們先要學習的便是卸下。在這裡, 地球的臉上, 容我們在這輪廓盡情奔跑, 為自己立於地而無須頂着天, 肩膊只是為自已遮擋陽光平衡身體。你卸下一切身份地位, 此刻只有大地給予的重量成為了身份。


只要你是曾經為這身份奮鬥, 大地是知道的。或許你浪跡天涯飄泊不定, 厭倦紅塵滾滾, 巍然返回大地, 奔跑舞動喚發神采後, 你頓然發覺, 心是實在地跳動, 血脈仍會沸騰, 懷裡仍有夢想, 恭喜你。重量這身份終可讓你尋回獨特個性, 而在這大地上, 你是只有你一位。

Friday, September 16, 2011

用心聆聽


愛情電影一個常見橋段,一個女仔問另一個女仔,怎知道自己是否墮入愛河,答案是 Listen to your heart,聆聽你的心,你的心自然會把答案告訴你。喜愛運動的人也會出現類似對話,一個人問另一人,我的身體這樣那樣,應否繼續操練,答案多數是 Listen to your body,聆聽你的身體,你的身體自然會替你作出決定。

真的嗎?我可以相信我的身體嗎?假如我相信我的身體,我就不會在 8度的氣溫下在北潭涌練跑,不會約隊友 6點鐘在東涌黃龍坑邨起步,走上大東山和鳳凰山(你諗吓幾點要起身),不會強迫自己在以為不可能的情況下再跑多一點,因為這些事情通通令我的身體不舒服。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身體不停抗議,身體明確的告訴我,坐在梳化睇電視舒服得多。烈日當空攀上鳳凰山,我不作聲低下頭一步一步行上山,不是因為我聆聽身體,而是因為我不聆聽身體。

不聆聽身體 結局多快樂

我的身體是大騙子,千方百計欺騙我,誘惑我去停、去休息、去偷懶。我的身體講大話不眨眼,只懂享樂,遇到些少痛楚便退縮,是一個懦弱的大喊十。你叫我信佢?這個叫身體的東西,信一成都死。
我跟我的身體有着有趣的關係,像一對歡喜寃家,互相不停認叻,不停鬥拋浪頭,不停在互兇互片、互o氹互呵。例如我會對我的身體說:你其實不是很疲倦,只是撒嬌,好多人在後面睇住我,求吓你唔好玩我啦。軟招行不通,就要出硬招,我會警告:你再係咁我就真係唔停,水都唔飲,等你知道甚麼是疲倦。你沒聽錯,這是我跟我的身體的對話,無辦法,身體這條友太信唔過。

我跟我的身體最常出現講數的場面,是受傷的時候。有經驗的長跑者各自有應付受傷的方法,假如身體一出現毛病就不跑的話,一年 365日,不跑的日子一定比跑的多,因為長跑者的身體經常出現種種的毛病,長跑者永遠要跟痛楚相處。長跑者聆聽身體,是要分辨哪些是重要的訊號,哪些是無用的噪音?老實說,我不大懂得怎分辨,因為我真的不信我的身體。

於是我設計了一套適合自己(可能只適合我自己)聆聽身體的方法,就是唔多聽,佢有佢講,我有我做。肌肉痠痛,好疲倦,想休息,但比賽將近,今個星期操練嚴重不足,這時候,我會說服自己不去理會身體的抗議。膝蓋好像有些少發炎,行路有點不舒服,我會自行判斷,扮演醫生角色,告訴自己這是小事,跑步令血液循環,對膝蓋發炎反而是好事。

信我,不聆聽身體的結局十居其九是快樂,當我穿上跑鞋,走出門口,享受宜人景色,呼吸帶高氧份的空氣,我感到興奮,而最興奮莫過於戰勝身體的快感。跑完之後,我大聲告訴身體:我又篤爆了你的奸計,都話你呢條友信唔過。

蔡東豪 2011.9.16 逢星期五刊於《蘋果日報》

Saturday, April 17, 2010

三十年後, 我跑了

在細雨紛飛裡跑步, 時刻在渴望那些燦爛陽光的日子。春分的某天在西貢第一段只跑了7公里, 在第二條堤壩上跑直望不見盡處, 想起我要獨個兒走進霧裡淒風冷雨, 我不禁回頭一瞄無心戀戰。遠處我看見有幾道陽光穿透霧團, 照着那邊像有樂園般似的。我二話不說, 回頭了。雨粉在陽光中輕輕飄浮, 映出的景像似舊相片裡的顏色, 令我想起一張舊照


我勇敢的向前衝, 像我。

你放着音樂替我打氣, 看你一臉尤然。 跑吧小子,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那才是你。



我終於想起這畫面, 你給我的力量可能一直被封印, 三十年後, 我跑了。

多謝你, 還是在背後嘴角一笑地看着我跑嗎?

Saturday, January 16, 2010

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越來越相信凡事有因,而因是客觀和理性的。最近工作上遇到相當大的困擾,某日黑莓遺留在的士上。我從來未遺失過手機、黑莓之類的隨身物件,當時的即時反應是「頭頭碰着黑」、「黑起有條路」。想深一層,精神受到困擾,變得心神彷彿,遺失東西毫不稀奇,跟「黑」全無關係。其實許多事情都有因,只是我們懶得去深究。

遇到困擾,我的治療良藥是行山。行山可助我解困的原因,想到的都跟生理因素有關,例如山上氧份高,令人心曠怡神;另外,運動令腦部產生安多芬分泌,令人感到興奮。以我這運動頻密兼量大的人,對氧份和安多芬可能已變得有點麻木,我較相信行山有一種更高層次的力量。

我極少一個人行山,因為我喜歡邊行邊談天說地。去年毅行者比賽,我們追求時間上的成績,TC曾禁止隊友行平路的時候傾計 (上山就規定要傾計,原因是要忘記痛楚),因為傾計會分心,影響速度,平日行山我們則不停傾計,我有時懷疑操練只是藉口,傾計才是真正目的。

傾甚麼?何來這麼多話題?行山加上交通時間動輒幾小時,不傾計有什麼可以做。我不能想像跟一些自己不喜歡或認為沒趣味的人一起行山。

TC曾講過,Cosmoboys有一個不明文規定,就是不問隊友出身、家境、職業,只問對行山有多少熱誠。偶然在工作上遇到,才知道一齊行山幾年的隊友從事甚麼工作。在山上,香港人找到民主,一人一把口,人人平等,各有各噴口水。

行山的朋友來自不同界別,話題自然包羅萬有,千奇百怪,可以是政改,也可以周秀娜。山代表開放,這裏沒有錄音機,我們可暢所欲言;這裏沒有第一才子,我們不用擔心暴露自己的愚昧。山的環境彷彿在鼓勵我們盡訴心中的喜悅和煩惱。我們在山上變了另一個人 ─ 一個更健談的人。

每次帶着困擾上山,到下山的時候困擾大都一掃而空,我懷疑在山上有魔力。其實,不論困境源自公事或私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行山的同伴能助我直接解困的機會甚微。困擾的性質可能複雜,未必能從盤古初開說起,有時連自已也未必能夠掌握得到癥結,朋友聽過你的苦水大都一頭霧水,不大可能提供實質意見。想深一層,解困的人十之八九是自己;即是自己的問題始終要由自己解決。

山上最神奇的地方,是我們聽到自己的聲音。我們每日在公司營營役役,在家中走來走去,聽到的是電話聲、電視機聲、開會的噪音。你上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是甚麼時候?在哪裡?實情是我們不常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山上,我們說出來的、在心中盤算的、聽到的,感覺特別深刻。當我們清楚聽到最需要聽到的一把聲音,解決問題的能力自然提升。

我慶幸找到一個聽到自己聲音的地方 ─ 山。山就是有這魔力,吸引來自五湖四海的人,他們懷着對山的好奇和尊重,在山上各自尋找自己想尋找的東西。

撰文:蔡東豪 Tony Tsoi / 2010.1.16 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Photo credit: Sportsoho

Sunday, December 06, 2009

轉字頭


九月歐遊的時候,右眼痛至不能形容,眼前白濛濛一片,失去視力,生平第一次下機隨即從機場直奔醫院。「你有沒有腰背痛?」謝醫生第一句話是這樣問。我的眼睛幾近失明,痛楚至坐立不安,但跟我的腰背何干?再者,四十幾歲的白領男人有哪一個的腰背不痛?

我患上紅膜炎,程度算是嚴重,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康復 (現在仍要滴眼藥水)。醫治紅膜炎的方法,主要是服食類固醇。服食類固醇會有副作用,但兩害取其輕之下,眼睛的健康太重要了。可是,這一切都是次要,因為醫生認為我有很大可能患上強直性脊椎炎,這是一種免疫系統失調引起的慢性炎症,病發時情況可大可小,醫學界對這病症的成因和醫治方法沒有統一的看法。

「謝醫生,我11月底要參加毅行者,今年我們的目標是破20小時,這幾個星期我要進行最艱辛的操練,可否快一點醫治我的病?」她的反應是當我說笑。我的視力未恢復,兼且大劑量的類固醇對身陳代謝系統帶來許多不明朗的影響,謝醫生強烈反對我通山跑。「你有事的時候,在荒山野嶺誰來救你,睇醫生冇得講價。」

離開毅行者比賽還有兩個月時間,我有信心眼睛可及時康復,至於慢性炎症就慢慢處理。毅行者是要參加的,但問題是,我不能漠視醫生的勸告,更加不能不顧自己「仔細老婆嫩」的實際情況。我想出操練的變陣方法,練山不可能,就強攻心肺功能,選擇有錢人跑步的寶雲徑練跑,有事起來相信立即有人救。

覆診時我不斷向謝醫生報告我的操練情況,她不斷勸我不要在這段時間「谷」自己身體。在這些醫生例行勸告之背面,我看得出她是理解我的心情,想幫我完成目標 ─ I can see the sportswoman in her。我的病情好轉後,有一日她跟我說︰「我老公都參加了兩次毅行者。」以上是我今年第10年參加毅行者的背景。

精電B隊成員通通記不起20小時這目標是怎走出來,但肯定是未經理性分析,很大可能是有人 (應該是我) 隨口嗡。兩年前,我們的成績是29小時 (之前7年我的平均時間也是接近29小時),去年已創出24小時的「壯舉」,今年有沒有可能再進一步?去年加入的周達智 (TC) 是精電B隊的教練兼智者,有了他的加入,我們去年的成績大躍進,他認為「轉字頭」的目標有可能達到,但關鍵是我們是否跟着他的方法去做。

毅行者操練時候遇到的最大問題,是沒有人可付出很長時間在100公里的麥理浩徑上操練,參加者大都是在周末選擇三數段路程來操練,因此操練不足是通病。幾小時操練加上交通時間,等於星期日不見了大半日,對大部分參加者來說已經是沉重的家庭負擔。我們今年集中在大嶼山的大東山和鳳凰山操練,因為這兩個山比麥理浩徑任何一個山更難行。還有,對駕駛者來說,這兩個山交通甚方便,練完山可隨即坐車回家食午飯。直至10月我們才重返麥理浩徑,發現自己在大嶼山操練的日子,好像日日被師傅吩咐擔水的小和尚,不知不覺地練成一身武功。

四名隊員之中有兩人的年齡也轉了字頭 (4變5),整隊平均年齡是45歲,怎樣從去年已經相當好的24小時再減5小時,我相信隊員心裏也曾質疑自己。TC令我們相信做好賽前操練,加上個人紀律和臨場執行,雖然達成目標不容易,但是有可能做到。有了目標,我們努力做好自己本份,全力向「轉字頭」邁進。

麥理浩徑上每一段路需要用甚麼心情和速度去跑,我們都瞭如指掌,關鍵是每一個細節的臨場執行。比賽當日氣溫非常低,針山和草山的氣溫只有幾度,強風刺至入骨,許多參加者不敢去面對大帽山。精電B隊在TC帶領下前段步伐快而輕鬆,賺取了時間;入夜咬緊牙根,在嚴寒中低着頭不停步,最後以19小時39分到達終點。回顧我們的分段成績,每一段跟預算相差不超過兩至三分鐘,證明事前準備和紀律的重要。下次見到「毅行者先生」陳國強,我會大大聲對他說︰「KK,我和你同一個字頭。」

鳴謝 ─ 精電支援隊伍:黑夜寒風中送暖,是我們的精神支柱。養和醫院謝道欣醫生:送塊「妙手回春」的鏡給妳,我想妳會嫌老土;簡單一點 ─ 多謝。大班樓 (九如坊18號,2555-2202):在九龍水塘送上鮑汁荷葉飯,剎那間以為自已身處大劉飯堂。

撰文:蔡東豪 Tony Tsoi / 2009.11.26 《壹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