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18, 2013

有盡頭

秘書處(Secretariat)在1973年以破紀錄時間勝出由三項大賽組成的「三冠王」(維基圖片)


我在跑馬地長大,從小對馬有親切感覺。清晨馬匹從山光道馬房步行到馬場,馬蹄「的嗒」聲,很遠也聽到,像音樂。以前山光道至電車總站一段斜路,為馬兒着想,地上鋪了軟膠,是名符其實馬路,每次經過這裏,特別興奮。

這一陣子,全球賽馬界都在回憶,可能是世上最偉大馬匹勝出最偉大的一場賽事,今年是 Belmont Stakes 四十周年紀念。看過這場賽事的人畢生難忘,在 YouTube 重看,也看得目瞪口呆,秘書處 (Secretariat) 1973年,以破紀錄時間勝出由三項大賽組成的「三冠王 (Triple Crown) 」,最後一場賽事是Belmont Stakes。秘書處以31個馬位勝出這場2400米泥地賽事,你沒聽錯,是31,不是3個馬位。秘書處創出時間保持至今,去年勝出時間比秘書處紀錄慢6秒。這場賽事代表秘書處比賽生涯高峰,三年前迪士尼拍了一套關於秘書處生平的電影。



                                 

賽馬和跑步有很多相似地方,馬同樣有血、肌肉、心臟、腳,而這些身體部位同樣會出現毛病。最相似地方,是馬也須操練,而操練直接影響賽果。一匹血統優良的馬,操練不得宜,單靠天份不能跑出好成績。還有,馬也受情緒影響,出賽時心情不佳,表現會失準。我好像是在形容自己。

不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秘書處的成績保持了40年,確證了一個2008年具爭議的學術研究。史丹福大學學者 Mark Denny 研究指,賽馬界想盡辦法投資巨額在繁殖和操練技術,為製造更出色的賽馬,但過去40年比賽成績非但不能突破,甚至在倒退, Denny 結論是,賽馬成績很久前已經到了高峰。新一代賽馬成績不能超越上一代,複雜繁殖技術製造出馬匹,比以前脆弱。

Denny
進一步研究人類的情況,他以男子100公尺短跑為研究對象,計算出人類成績雖然仍在進步中,但已接近極限。 Denny 研究爭議之處是,人類有極限。人類過去40年跑步成績仍在進步,因為有關的技術,包括營養和體能,和比賽的跑鞋和賽道,都錄得實質成就,但這些成就已接近極限,將來賽跑成績可能出現賽馬過去40年的情況,即是沒突破。

關於極限的爭論,我在本欄也談論過,我是屬於極限派。我曾經相信過人可勝天,只要願意不怕苦練,加以合適指導,再加上一點(一點點夠了)運氣,世上沒不可能的事。這世界大部分人以能者居之為宗旨,有心加有力加運氣不比人差,成功永遠在望。

或者我不是例外,人到了某年紀,不論個人經歷是怎樣,必定會轉變,由人可勝天派變為極限派。好像是老花眼,跟一生人看多少書的關係不大,歲數夠鐘對眼就自動會話你知。關於極限與否,我夠鐘了,我心悅誠服地投靠了極限派。由相信到不信到討厭,「有志者事竟成」這句話不會在我詞彙出現,每次聽到這句話,我會打冷震。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August 10, 2013

熱跑



寒跑是一種身份象徵,有些人覺得走出被窩已是一種成就,甚至視為一種傲骨,我在 10 度以下寒風中跑步,這代表勇敢、好型。熱跑卻是另一回事,因為熱可殺人,不型,嚴重一點被視為傻或不負責任。

各位請參考這個側重安全的熱跑指南:

一、小心。跑步者都清楚跑步怕熱不怕冷,因為跑步產生大量熱能。以我經驗,除非是零度以下,穿短衫短褲已夠用。熱跑即熱上加熱,每年夏天都有人跑步中暑,嚴重者可致命。這些中暑的跑步者,不少經驗豐富,犯的錯是低估了熱的殺傷力。上星期你做過,不代表今日做到,這星期你其實累了,身體狀況不同了。熱跑時覺得不妥,應立即鳴金收兵。

二、舒服。我看過一篇文章,解釋幾十年前發明冷氣,怎改寫東南亞國家的經濟歷史。對於新加坡等國家,冷氣令 GDP 每年提升幾個百分點。人天性怕熱,熱的時候感覺懶洋洋。由懶洋洋到跑步,是一段很長路程,不是普通意志能克服。熱跑的先決條件,是有很大決心。我建議方法是,約朋友一齊跑,因為我信不過自己。

潮濕殺人於無形

三、熱加濕。起跑前,除了溫度,還留意濕度。香港夏天有些日子又熱又濕,濕到可看見空氣。早幾個星期行山,25度,不熱,但濕度逾80%,行了20分鐘,我冧咗。甚麼是冧?天旋地轉,要坐低,濕,殺人於無形。

四、出汗(一)。有人問我,鍾意跑步是否因鍾意出汗的感覺,答案是 Yes and No。在「出汗」和「不出汗」之間,我揀不出汗;在「出汗」和「出多汗」之間,我揀「出多汗」。不出汗的跑步應該不算是跑步,既然出汗,我喜歡出汗出到不覺得在出汗的感覺,即是汗已成為身體一部份,不再在意汗的存在。出汗時,我感覺身體機能在努力工作,出汗使身體適應四周環境,讓我在最舒服情況跑下去。

五、出汗(二)。之前我說二十分鐘冧咗,其實有先兆。一起步,行了 5 分鐘,汗如雨下,我對自己身體狀況很熟悉,這屬於不正常現象。果然,出這麼多汗,代表我當日敵不過天氣。那日在山上有人對我說:「蔡生,去游水?」汗量是狀態最明確指標,出得多過平時,一定要改變計劃。

六、苦中作樂。跑步當然是苦,初哥老手感覺是一樣。純粹享樂,有其他事情可做,不要跑步,跑步的「玩」是屬於一個心理層次,需要時間和用心去領略。這麼多人樂此不疲地跑,當然有它好玩之處。熱跑可把跑步好玩之處擴大,咁熱仲跑,一定有D嘢,這些嘢叫好玩,愈熱愈苦愈好玩。

七、The Heat is On。平日這首屬於我年代的歌不常出現,但熱跑時一定會在腦裏響起。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August 03, 2013

跑步與存在

早前接受記者訪問,記者問可否談訪問以外的事情,記者想談跑步。可能熱了身,又碰巧是我喜愛的題材,我們談過不停。記者的問題很簡單:我點解開始跑步?我滔滔不絕帶記者四處狂奔,由身體到思維到靈魂,一件彷彿簡單的事交到我手上,變成一件複雜的事。

跟記者分手後,我腦袋仍在轉,其實我沒解答他的問題。跑步者點解開始跑步,可能是一個不容易解答的問題,因為每個跑步者背景不同,未必有清晰的開始。解構自己行為一點不容易,因為大部份時間我們以為控制自己行為,我們這樣做是因為腦袋指揮我們這樣做,沒「點解」這回事。

懂得「點解」,需要一定程度的「自覺」(Self-knowledge),而這技巧難度甚高。我們經常批評別人:「有口話人冇口話自己 」,其實內裏意思是,分析別人比分析自己容易。我們不是不想批評自己,很多時候我們是看不通自己,無從批評。從外面看自己,或會比較清晰,但自己是自己,不在外面。

點解開始跑步

這個欄目是先有英文——Trailwalker as Philosophy,由行山變為跑步,我未停過思考。對於一個不懂哲學的人,願意去思考,我當作就是哲學的一種。不論行山或跑步,享受戶外氣氛,身體在動,我的腦袋也在動,我特別在意自己的存在,或者這就是自覺。

假如跑步有助自覺,「點解開始跑步」沒多大意思,更有意思的問題是:「點解仍在跑步」。在自覺下,我樂此不疲地選擇做這件事,這件事一定不簡單。開始跑步的原因各有不同,由不跑到跑,這推動力不小,每個跑步者都各自有關於開始跑步的故事。不過跑步者繼續跑下去的故事,應該很相似,因為跑步難。跑步之難,是因為跑步製造的所謂快樂,跟辛苦分不清。人本性避開辛苦,明知辛苦仍在跑,跑步者一定發掘到他們認為重要的事情,不論是關於身體或思維或靈魂。

除了「點解開始跑步 」,很多人問我:點解寫關於跑步?老實說,我已弄不清我是為了跑才寫,抑或是為了寫才跑,總之跑和寫對於我是分不開。形容寫作容易的人,是在騙人,流血可能誇張一點,但汗水和眼淚是少不了。跑步和寫作的共通點,是苦中作樂。

書名《跑步與存在》,是從已故「跑步哲人」George Sheehan 的《Running and Being》「借」來的,其實我寫的每一篇關於跑步的文章,或多或少,都是拾他的牙慧。他是第一個把寫作和跑步提升到哲學層次的跑步者,我只是遠遠在他後面,跟他的腳步。

《跑步與存在》,由上書局出版,多謝跑步朋友捧場。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July 20, 2013

跑步的鐘



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慘劇,觸動全球跑步界,恐怖活動襲擊馬拉松,跑步者又憤怒又心痛。相信很多人即時反應跟我差不多,明年我要參加波士頓馬拉松,以跑步作支持,不向惡勢力低頭。

馬拉松跑手都知道,波馬不是所有人具資格參加,比賽預設 qualifying time。我隱約知道,以我的年紀和完成時間,距離參賽資格甚遠。興之所致,上網查波馬 qualifying time,原來我年紀組別(45 49 歲)的 qualifying time 3 小時25 分。年紀越大,時間越長,不過也只是每五年加五分鐘。想着 325,腦裏一片空白,明年跑波馬當然是空談。

波馬以 qualifyingtime 來限制參賽者數目,有它的道理,同時製造出矜貴形象,不過我對跑步和時間之間的關係,有一些看法。跑步最美麗的地方,是有個鐘,鐘顯示時間,肯亞冠軍和我都是望着這個鐘,「跑步的鐘」的特點是劃一。

今時今日,劃一對我來說,是很重要,世界越來越混濁,甚麼是對錯,甚麼是正確,我有時弄不清。特別是香港人,這一兩年特別難受:「我無講過無僭建 」,「板間房不是劏房」,牛丸無牛肉……但我可以百分百信賴「跑步的鐘」。

時不我與 卻不灰心

「跑步的鐘」之時分秒,解釋故事的全部,內藏故事的橋段和轉折位,所有高低起伏都在時間中。故事怎離奇怪異,最後都有一個所有人能明白的時間。

我喜歡年輕這兩個字,因為我曾經年輕,因為我有時仍感自己年輕,因為我偶爾做出年輕才會做的事。年輕應該包含自負的含意,想做就去做,肯做便有可能做到。告訴年輕人要有耐性,為將來設想,作長線投資,這通通是徒然的。世上很多事情不可能用把口講,需親歷其境地體驗,未試過,就是不知道,或者不願知道。「跑步的鐘」是經驗的證據。

「跑步的鐘 」誠實的告訴跑步者,時間在飛逝,或直接一點,時不我與。以前,這段路 25分鐘跑完,今日跑 30 分鐘會喘氣,我知道這是鐵一般事實,「跑步的鐘」不騙人,騙人的通常是自己。

「跑步的鐘 」提醒我面對現實,年老過程不一定是痛苦,只要我學懂接受。接受過程可以是溫柔的,因為我接受這是必然之路,我知道 PB(個人最佳時間 )是過去,我曾做過,並以此為傲,但今日我不是以超越青春為目標。

「跑步的鐘」提醒我,雖然不能成為一個更快的跑手,但我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跑手。我懂得甚麼時候可放縱自己,懂得大部份時間量力而為。年輕跑手會嘲笑我,這是阿 Q 精神,但我會以微笑作答:「你第日就知。」以年齡劃分的比賽,我不大習慣,例如波馬的分齡時間,或比賽中另設的「先進組」(或稱元老組)。我只有一個「跑步的鐘」,我看見它就在牆上,它的時分秒就是我的跑步故事。時不我與,但我不感灰心,因為我仍在跑。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July 13, 2013

口水和鼻涕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作者談最近一次比賽經驗,比賽中段,作者聽到附近一名跑手呼吸聲很重,明顯跑得很辛苦,細看之下,作者認得這名跑手曾經是這項比賽冠軍。

對於頂尖跑手,這種辛苦不應出現在比賽中段。後來知道這位前冠軍,在賽前身體不適,但仍得到第五名。作者感嘆,頂尖跑手能夠在一個不可能的水平堅持一段長時間。

跑步者把不可能變成可能,要處理一件沒有人願意多想的事:痛。跑得舒服,進入忘我狀態,跑步者彷彿不需用力,身體像離地在飛,是人生最過癮經驗之一。但跑步也會遇到不舒服情況,具體一點,是痛。

跑步有可能出現甚麼痛?等我數下:腳板、腳踭、腳趾、上五寸下五寸、大小腿內外側、膝頭、屁股,這些是下半身;上半身是腰、背、胃、橫膈膜,和其他不知名內臟,還有個頭。這些痛可出其不意來個大合奏。

有些人以為頂尖跑手天生麗質,耐痛能力比平常人强,實情是他們跟你和我一樣,不多不少。

直覺上,他們操練比我們多,受傷機會多,受傷方面熟能生巧。但受傷多不代表對痛產生免疫,受傷多只代表受傷多。

頂尖跑手 克服痛苦時刻

頂尖跑手和普通跑手的分別,是頑強,完全是關於心理。頑強意思是大部份人放棄時,頂尖跑手不放棄,不單捱下去,而且成績可越跑越好。對,遇到困難,不但不退縮,還在痛楚中找到全新動力,做得更好,這叫頑強。

頂尖跑手頑強不是與生俱來,頑強是有得練,重點是跑手懂得推動自己。推動自己不簡單,牽涉精密計算,推得太勁,跑手可能在比賽末段出事,最嚴重可能不能完成比賽;推得不夠,成績比理想差一截,最慘是賽後不斷怪責自己未盡全力。跑手從操練中不停推動自己,從一收一放的實驗中,把自己的能耐向前推進,從中希望拿揑到最理想平衡點。

頂尖跑手也會跑到好似無力,這時候,普通跑手會慢下腳步,甚至退出比賽,但頂尖跑手會利用這機會作為考驗時刻:無力可以跑多快和多遠?頂尖跑手操練重點,不是享受像在飛的舒服時刻,而是找機會模擬痛苦時刻,推動自己去克服困難。人家練痛苦,我們練快樂,這是頑強和不頑強的分別。

長跑賽事主辦單位都想拍攝一些冠軍級跑手的優美跑姿,特別是接近衝線時刻,但這些相片大部份要執相,因為冠軍級跑手在比賽末段,用盡體內每一滴力氣,臉上滿是口水鼻涕,絕不優美。

跑手過終點後,大會工作人員第一時間遞上毛巾,作用是讓跑手抹走面上的口水鼻涕,好讓主辦單位影幅靚相。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July 06, 2013

越慢越快樂

耐力運動近年風靡全球先進城市,不同組織舉辦林林總總的長跑、超級長跑、鐵人賽等,任君選擇。這麼多人參與長跑,很容易得出一個假設,是成績越來越好。我最近看到一個數字,嚇了一驚,以為看錯,馬拉松平均完成時間,比 30 年前慢了 40分鐘。細想長跑越來越普及化,越跑越慢其實是理所當然。

越跑越慢是因為參加者數目多了許多,30年前,長跑是小撮發燒友的愛好,參加比賽的人都是非常認真的跑手,這些人跑是為了成績,成績當然好。30年前馬拉松跑不到三個半小時,可能稱不上跑步者。過去 30 年,長跑最大變化是,變成一項老幼咸宜的運動,而「參與」取代「速度」,成為運動的精神所在。

近年參加過長跑比賽的人都會留意到,參賽者不一定鋼條運動型,這些人外形燕瘦環肥,甚麼背景都有,而他們有一個共通點:全部興奮地投入長跑。以六小時完成馬拉松的人,操練過程同樣認真,享受長跑滋味跟其他人相若,唯一分別是成績的快慢。

曾經參與 已是冠軍

推動長跑最成功之處,是把速度從長跑中拿走。長跑者不一定要快,決定長跑者的身份,不是速度,而是長跑者曾經參與。對於普羅長跑者最入心入肺的金句是:「奇蹟不是我完成比賽,而是我有勇氣踏出第一步。」

以前,長跑者目的是為了競賽,怎樣從長跑中把自己能力不斷推前,感受速度的快感。次一級長跑者為健康,或為減磅,都要按照某種可量化程序訓練,一步步走向目標。新一代長跑者為精神目標,例如長跑令他們感到自己存在,或藉着長跑測試自己的心理極限,或結識到一群精神需求跟自己相若的人。

訪問這些「精神派」長跑者,他們跑的原因,是長跑給予他們一些重要價值。這些長跑者不大計較完成時間,因為參與本身已是成就,能夠完成比賽便是他們心中的獎牌。這些長跑者參與的原因,是可能自己曾大病,以長跑來證明自己身心康復,也有人為離世親人,以跑作紀念。和一眾跑手站在起跑線,代表勝利。

不論是三小時或六小時完成馬拉松的長跑者,都不覺得長跑是一種簡單的興趣,因為長跑對他們的意義深奧得多,以興趣形容,太膚淺。對長跑者,長跑是關於精神層面,沒有人可把精神從長跑者身上拿走。六小時完成馬拉松的長跑者,覺得自己是貨真價實的耐力運動員,因為他們同樣曾經付出過和享受過,而這種感受獨一無二。

耐力運動全球流行,最精明之處,是把競賽和速度脫鈎。你參與過,你就是冠軍。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June 29, 2013

休息治百痛



一群跑步者聚在一起,談甚麼?不是互相吹噓跑得多快多遠,他們最清楚,一山還有一山高,多數在談受傷。難得遇到知音人,跑步者不會放過這機會,最想交換的資料,是這處痛那處痛應該怎辦,只有過來人才能明白這些痛。

我未遇過從未受傷的跑步者,不受傷通常是指這一刻沒受傷。受傷這件事,對跑步者是一個光譜,兩端是完全沒痛和痛到行路有問題,跑步者受傷狀況在光譜上遊走,分別是在光譜上哪一個位置而已。跑步者須接受,跑步是劇烈運動,受傷只能減少,不能避免。

跑步有一種懾人的魔力,或者是安多酚作崇,或者是跑步可影響性格,跑步者很多時非常投入,投入至偶而喪失理性分析能力。

跑步受傷性質通常是勞損,不像足球,兩個球員以高速相撞,引起即時創傷。跑步的傷,事前通常有徵兆,身體會告訴跑步者,不休息的話,小毛病會變成大問題。跑步者的傷,通常是因為跑步者過份投入,選擇不理會身體訊號。

身體有辦法處理

我是跑步受傷積犯,遇到友好跑步者,不放過機會知道別人處理受傷的方法。這些年,我累積不少心得。我發現共通點是,沒有單一處理方法,跑步者在不同方法中兜兜轉轉,醫心理多過醫腳。我發現真正答案是一個:休息。跑步者肯去求醫的好處是,求醫其間肯休息,真正妙手回春的聖手,通常不是醫生,而是休息。

我相信跑步是令跑步者身體更強壯的循環,跑步時操勞身體,跑完步休息期間,身體其實很忙碌處理跑步引起的一連串問題,但身體很有辦法,可解決大部分甚至全部問題,休息其實是身體自動處理毛病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跑步者身體變得更強壯。受傷是因為身體短時間內無能為力,原因可能是問題過大,也可能是身體能力有限,總之,身體一時之間處理不來。

我相信有足夠時間休息,身體多數能找到方法處理,大部分受傷最佳治療方法,是休息。然而,越投入的跑步者,越不相信休息是解決方法,這些人停跑一日,心裏已「囉囉攣」。

跑步者不乏 A 型人,這些人時間表排得密麻麻,跑步也要事先悉心安排。A 型人計劃了今日跑步,但身體感覺到痛,A 型人會休息定照跑?今日不跑,擇日再跑的話,打亂計劃。A 型人時刻控制自己生命,多數相信決心可戰勝受傷。

越有目的跑步的人,越容易受傷,例如跑步求健康和減肥的人。這些人發現跑步帶來受傷,心中會不忿,做一件令自己健康的事,竟令自己受傷,不信邪,繼續跑,最後越跑越傷。處理受傷,我最欣賞年長跑步者,這些看破世情的智者,只做令自己舒服的事,掌握休息的力量,他們在跑,因為跑得舒服。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