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11, 2013

Long Run的自由

跑步者都知道long run的重要。Long run是比平日練習較長的路程,以馬拉松為例,所有訓練指南都叮囑跑步者在比賽前一兩個月,操三幾課long run,路程起碼30公里。Long run用處是令跑步者逐漸熟習比賽的長度感覺。除了比賽前,平日我偶而也會來個long run,因為我發現long run有其他奇妙處。

Long run之長度平日不會跑,新鮮感覺一定存在。進入平日不進入的境界,感覺是奇妙的,假如這時身體仍有力,湧現的滿足感,很難形容。即使身體感到乏力,跑步者也會告訴自己,捱下去吧,long run的意義就是要感受這種乏力感覺,重點是捱過去。不過,這些都是身體的感覺,我認為long run最奇妙之處,是心靈感受。


Long run有的是時間,當時間不是問題,我們會感受到自由,特別是心靈自由。我們身體在跑步,但腦海不用多想跑步,因為有排要跑。我提醒各位跑步者,請珍惜Long run製造的自由,這種自由平日不容易感受到。


平日營營役役,上班是搭車,「嘟」一聲,我們進入人潮,人潮把我們推到辦工地點,很快便一日。自由?開玩笑吧,久而久之,我們失去感受自由的觸覺。

腳踏實地的天馬行空

Long run把跑步者和自由連結起來,跑步者最初或會不習慣,以為自由即是無邊際,思潮天馬行空,可能不懂得感受自由。long run經驗的跑步者知道,long run的自由是有條件的,條件是這種自由建立於腳踏實地。對,可天馬行空,但腳踏實地。


跑步者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腳步,這是真實的。Long run的自由是在一個超級清醒的環境中,感受到甚麼是重要和不重要。我們很難得可擁有這麼長時間跟自己相處,無人催促,無人須理會,就是自己,和自己在想的東西。原來有充分時間,我們感到舒服,跑步者對自己的腦海說,放馬過來,腦海帶自己去甚麼地方也奉陪。

可是,long run是由腳步限制,即是其實跑步者是在做一件非常理性的事。跑這麼長距離,跑步的速度對感受的影響其實甚大,身體出現不同反應,跑步者其實不停在作出一連串理性決定。自由遇到理性,變成一種清醒的自由。

「有志者事竟成」不會在long run中出現,因為跑步者知道這句話不可能是事實,跑速提醒跑步者,跑得太快了。跑步者或清醒至感受到自己其實離開自由有多遠,long run的自由是有期限,很快跑步者會聽到「嘟」的一聲,這種自由會離去,所以跑步者會加倍珍惜。

Long run的自由給予跑步者清醒,強迫跑步者老實。我對跑步者的建議是,遇上一些夾雜着感性和理性的重要時刻,例如是否分手或轉工,來一個long run。跑完後,考慮或會變得清晰一點。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October 05, 2013

世界紀錄



上星期日舉行的柏林馬拉松,肯雅跑手Wilson Kipsang創下2小時313秒世界紀錄,比前紀錄快15秒。這場賽事特別之處是,Kipsang賽前對打破世界紀錄信心十足,這是事先張揚破紀錄之作。Kipsang是賽前狀態甚弗,2年前做出比世界紀錄慢4秒成績,可是,一項兩小時的賽事,變數甚多,跑手事前信心怎大,也隨時出亂子,Kipsang講得出,做得到,值得細想。

柏林馬拉松是馳名「快地」

最主要原因是,這場賽事地點是柏林。過去十年,馬拉松世界紀錄被打破5次,每次都是在柏林出現。這現象不是巧合,柏林馬拉松是聞名的「快地」,任何級數跑手想做出最佳成績,首選是柏林,有4個原因:

一、天氣。Kipsang賽前信心這麼大,因為他知道柏林天氣近乎完美,太凍和太熱都會大幅影響表現。所有馬拉松主辦者都知道1019度是最佳氣候,儘量安排賽事在最可能出現這溫度的時間舉行,但問題是,天氣易變,而柏林優點是9月尾天氣相當穩定。以香港為例,一月舉行馬拉松,溫差隨時十多二十度,不容易掌握。

二、地平。平分兩種,第一種是高低的平,賽道平影響成績,容易理解。港馬賽道又橋又隧道,上上落落,出名難跑,成績受限制。另一種平是路面平滑,很多賽道表面上沒出現高低,但路面不夠平滑,也會影響跑手成績。記著,一項兩小時的比賽,當分別是以秒數計算,很微小的分別也影響成績。除了平,賽道最好是少彎位。去年倫敦奧運賽道多彎,跑手做不出好成績。

三、PacerKipsang賽前說,馬拉松是一項隊際比賽,假如他能打破世界紀錄,他須要請操練和比賽時合作的pacer飲酒,人數逾四十人。有些馬拉松賽事禁止pacer參與,但柏林堅持pacer有用處。操練時有人相伴,互相鼓勵,互相競爭,很多人能理解。比賽時用pacer對大部分頂級跑手,原來也很重要。神級跑手Haile Gebrselassie用的pacer,本身是獨當一面跑手。兩年前,Patrick Makau在柏林創世界紀錄,他的pacer 跑出倒轉V型陣,把跑手包圍,像是遷徙的鳥群。

四、心理。最後也是最重要原因,是跑手本人。頂級馬拉松跑手每年參加二至三項比賽,參加某些賽事,是為了榮譽,例如奧運,參加某些賽事是為了獎金,而參加柏林馬拉松是為了做出最好成績。當所有跑手都拼命跑出最佳成績,製造高水平競爭性,直接提升所有人的成績。心態對運動員很重要,賽前Kipsang不是在考慮他會否勝出,從賽前狀態看,他勝出不是問題,唯一問題是他能否打破世界紀錄。

計劃,操練,天時地利,賽事中執行,加起來,是事先張揚破世界紀錄事件。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September 28, 2013

水知識



如果有人問我,每日飲幾多杯水,我實在矇查查,不過答案可能是八杯。這個「八杯水」廣告深入民心,我也當作是健康標準。十幾年前開始參加耐力運動,前輩的訓示是,在口渴前飲水;感到口渴,已是太遲,代表缺水,而缺水會增加出現毛病的可能性,例如中暑。我一直以為,水不怕多飲,即使飲水過多,身體亦會自然排出來。

這幾年,飲水量成為運動界爭議話題,不少人認為飲水過多,其實是運動員的敵人,影響可大可小;小則影響比賽表現,大則致命。領導這場水辯論,是勞斯(Tim Noakes)。勞斯在長跑界甚有地位,他是醫生,專門研究運動醫學,也是跑步者,跑過逾70項馬拉松和超級馬拉松比賽。勞斯最近出版了一本書,《Waterlogged: The Serious Problem of Overhydration in Endurance Sports》,詳細解釋飲水過多的危險。

個子小女性忌飲水過多

勞斯曾經相信水不怕多飲,80年代初期,他曾出版研究,證明飲水可減低中暑的可能,但過去三十年,勞斯改變立場,對自己過去的看法感不妥。這幾年,勞斯不遺餘力宣掦飲水過多的壞處。飲水量這些年明顯出現變化,勞斯記得八十年代參加馬拉松,全程只得一至兩個水站,現在三幾公里便設水站。

勞斯改變對飲水的看法,源自一個電話。他出版建議運動員多飲水的研究後,收到來自女運動員的電話,她參加馬拉松,完成比賽後昏迷四日,差點死去,原因不明,唯一明顯的變化是,血液中sodium濃度很低。之後幾年,勞斯不停研究這情況,同時分析同類型事故,得出結論是,飲水過多是嚴重問題。這病癥現在有名字,hypernatremia

勞斯發現飲水過多的高危者,是個子細小、跑步較慢的女性。這些女性其實不須飲太多水,她們跑得慢,拉長比賽時間,期間不停飲水,容易出事。每年都有跑步者死於hypernatremia,以女性居多。

勞斯認為人其實不用多飲水,他從遠古人類說起,獅子和其他猛獸多數在夜間覓食,因此人類多數在白天覓食,避開猛獸。日間覓食行動隨時歷時幾個鐘頭,期間人類不飲水也沒問題,人類身體構造其實可以應付所謂缺水情况。

飲八杯水是廣告口號,飲水量因人而異,姚明飲水量應該比我多。根據勞斯分析,飲水的訊號只有一個:口渴。假如我們相信勞斯,飲水規律不是口渴前飲,而是口渴時才飲。每個人需飲幾多水,信自己身體,身體自然會告訴我們。

勞斯大聲疾呼,因為他覺得問題嚴重,而很多人仍然不肯相信。勞斯覺得他須面對強大對抗勢力,一手製造飲水過多危機,是運動飲品公司。這些公司每年花費龐大宣傳費用,告訴消費者,多飲飲料。看過勞斯分析,近期我飲水量好像低了。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September 14, 2013

有志者事竟成

這幾年,以不同方式攻擊「有志者事竟成」這六個字,為了警剔世人,我算不遺餘力。我曾經相信過「有志者事竟成」,給它傷害過,反省後想清楚,立志除害。

這幾年,愛上跑步,我對「有志者事竟成」的荒謬,有更深刻的體會。很多跑步者相信「有志者事竟成」,這是大問題,我認為跑步者須三思。尋根究底,我怪責奧巴馬,不是他本人,是他象徵的美國精神。跑步深受美國文化影響,到過美國的人都留意到,美國人熱愛跑步。跑步融入美國流行文化,在電影,在音樂,在書籍,跑步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再加上美國運動品牌推波助瀾,跑步變得理所當然。

美國文化包含着一種樂觀,可能是源自二百多年前的西部拓荒者精神,只要美國人肯去做,甚麼都有可能,包括征服遙遠的西部。美國文化的重要精粹是美國夢,美國人可以有夢想,只要配合努力,一個混血黑人也可成為美國總統。不要去到總統層次這麼高,只要美國人付出努力,至少今日可活得好過昨日,明日好過今日。這種美國文化聽落令人振奮,唯一問題是,這不是事實。我以跑步來證實。

人會老 越跑越差好正常

首先,身體是一部神秘的機器,我們以為很清楚它的運作方式,想深一層,我們其實知道不多。身體最惱人的地方,是它的不確定性。跑步者依照着一條行之有效的方程式,以往準確地做到,在所有客觀環境不變下,今日就是做不到。這情況我試得多,唯一可做的,是放棄找尋原因,建立自信,欣然接受。

每位跑步者深刻地面對一個事實,不是今日比昨日做好一點,而是今日比昨日衰老一點。跑步者或者感覺不到衰老過程,但衰老是事實。一日的分別感覺不到,一年呢?跑步者特別感受深刻,因為跑步者計較。對於大部分跑步者,跑步是在跟自己競賽,希望感受進步的感覺。跑步者付出半斤,希望在成績中取回八兩,偶而有意外驚喜,取回更多。

跑步者特別計較付出和收獲,因此特別相信公平—這世界沒不勞而獲。這本來是很好的心態,可是,跑步者以公平作起點,很容易行前一步,進入「有志者事竟成」的泥沼。跑步者進而相信付出和收獲之間,存在一定的因果關係,錯把「有志者事竟成」視為一種普世價值。

實情是,今日未必比昨日好,明日更是大問號。正常情況下,跑步者未來成績變差的機會大於變好,因為衰老是不能扭轉的事實。作為打氣口號,「有志者事竟成」沒問題,大家聽後心裏舒服一點,問題不大,但千萬不要相信。我不信,因為我跑步。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September 07, 2013

Happiness與pleasure



最近看里卡爾(Matthieu Ricard,圖)的一篇文章,解釋happinesspleasure的分別。里卡爾是法國藏傳佛教僧侶,著作包括暢銷書《僧侶和哲學家》,被傳媒譽為全世界最快樂的人。很多事情我們水過鴨背,沒用心去想,原來happinesspleasure之間有分別。

我們很容易把happinesspleasure混為一談,兩者都是「快樂」,但此快樂不同彼快樂。根據里卡爾解釋,pleasure是一種快樂的感覺,這感覺由外間力量推動,受環境影響,因此,本質上是不穩定的。這種感覺很快便可能變為中性,甚至負面,舉例,食薯片給予人快樂的感覺,但停止食,這感覺會消失,或者食得太多,感覺可能由快樂變討厭。

Happiness
層次較高,不止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內在的滿足。Happiness由內部力量推動,不靠外間環境,因此,性質上比較持久。細心想,happiness其實頗深奧,因為它很大可能牽涉pleasure,在適當時候做適量令人感到pleasure的事情,當然令人快樂。複雜的地方是,happiness不一定牽涉pleasure,有些不能產生快樂感覺的事,卻能帶來巨大快樂,我(又)想到跑步。對喜愛跑步的人,跑步究竟是一種happinesspleasure

依照里卡爾對pleasure的解釋,跑步不可能是pleasure。跑步當然有令人快樂時刻,但不快樂遠遠超越快樂。30幾度氣溫跑步,感覺是想死,哪有快樂感覺?最遠跑過10公里,今日定下目標跑12公里,最後兩公里跑極跑不完,每一步辛苦得入心入肺,全無pleasure可言。還未說到這項叫馬拉松的比賽,42公里的路程是大整蠱,設計這路程的人,是要確保普通人不能舒服地完成,普通人在30多公里用盡體內能量,最後10公里永遠是在捱。

有人說,跑的時候可能無甚pleasure,但跑完之後,會有很大滿足感,跑步是一種苦盡甘來的快樂方式。我又不見得,反而覺得很多時感覺是苦完又苦。

每次跑完例如馬拉松的比賽,能夠完成比賽,即時總有一點快感,但這種快感很快消失,隨之而來,是空虛。完成比賽後,感覺是「Okay,咁點呢?」過去幾個月辛辛苦苦操練,現在完成了,忽然失去重心。

慢着,跑步令人不快樂,而這麼多人樂此不疲地跑,包括我,事必有蹊蹺。我回到里卡爾的解釋,尋求pleasure的人不會長期享受跑步,這些人跑下停下,遇到受傷,或不能超越一些目標,pleasure忽然消失,這些人多數不會堅持跑下去,因為跑步對這些人是一種尋pleasure的外部工具;pleasure在,跑步happypleasure不在,跑步不happy

繼續跑下去的人,不是從跑步中尋pleasure,這些人在找pleasure以外的東西。我的觀察是,這些人尋找的東西表面有不同,但依照里卡爾的解釋,這些人其實是在尋層次較高的happiness。各位朋友,happiness不一定是pleasure,跑步是證明。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Friday, August 30, 2013

無形殺手

我經常出差,不時搭長途機,近年我留意身體出現的適應問題。由香港去外地,落機後一兩日跑步,多數沒問題;相反,由外地返港,落機後一兩日跑步,經常出事,跑不出應有水準。我曾經以為是坐長途機產生出的一連串問題,例如坐得太多、氣壓等,但為何由香港去外地不見失準的問題出現?

想來想去,我認為問題出在一種香港特有的東西:潮濕天氣。

這當然是我的非科學推論,跟迷信差不多,但我已信以為真。跑不出應有水準,是外地天氣多數比香港乾爽,因此,好天氣的好處蓋過長途機的害處。香港天氣大半年潮濕,壞天氣加長途機,容易出事。讀者想推翻我的土炮理論,或有其他意見,歡迎話我知。跑步者最清楚,熱是難頂,但致命的無形殺手,是濕。

潮濕天氣下 好易撞牆

這幾年《Born to Run》這本書全球走紅,帶出其中重要概念,是自古而來,人類其實是很適合長跑。人類能夠覓肉食,不是因為擁有特別強壯身軀或鋒利爪牙,而是人類擁有動物沒有的汗腺。人類不能跑得快過馬,但馬不可以不停跑幾個鐘,因為動物沒汗腺,不能散熱,動物跑一段時間後會虛脫,到時人類可施施然宰食。潮濕天氣阻礙出汗,人類散熱系統失靈,變成不出汗的動物。

在濕熱天氣,由於出汗不暢順,跑步者感覺的溫度,比實際溫度高。跑步者很多時不以為然,從客觀環境看,氣溫不是太熱,自己狀態沒大變,但忽視了濕度,很容易出事。在潮濕天氣,一個資深跑步者有可能在很短時間之內撞牆,輕微是力不從心,嚴重是出現中暑象。我所指的「短時間」可以是以分鐘計算。

我上網找過很多關於濕跑的資料,得出的結論是,人敵不過濕,沒可能正面硬碰。不硬碰,應付方法是側擊,不成的話,避。側擊意思是想辦法減低體溫急升的殺傷力,我相信每個人對濕的反應有所不同,而身體某程度上懂得適應。

在潮濕的季節,跑步者可盡量適應在潮濕中跑步,逐步提升狀態,千萬不要一開始便跟最高狀態比較。不要忘記閣下的PB個人最佳成績)通常是在較乾的冬季創出。我相信適應是一個側擊方法,當然功效只能去到某一程度。

側擊不成,要避。不跑是我永不建議的消極態度,我會專程找一些比較舒服的地方跑。冷氣健身室跑機是最最最後選擇,我會選一些近水近樹的跑道,這些地方氣溫比石屎路低幾度,總會舒服一點。

我領過太多次野,起跑前只看溫度,不看濕度,以為自己無事,點知三幾分鐘便出事。最慘是,出事後也弄不清原因,殺人者原來在空氣中。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August 24, 2013

男人跑步與中年危機



問跑步者開始跑步的原因,中年危機名列前茅。中年危機是一個牽涉生理和心理的複雜問題,我沒資格談論,但把中年危機和跑步扯上關係,我有點心得。人到中年,最感到年紀老去的時候,是時不與我的感覺。一些以前從容做得到的事情,今日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做得不好。中年危機很多時是跟衰老過程對抗的一場競賽,因為衰老是人生必經階段,中年人其實是在跟時間競賽。時間這對手太強,人多數輸,因此競賽變成危機。

聽聞男性的中年危機感覺遠超女性,我很懷疑。女性對抗衰老願意付出的代價,大至難以想像。據我觀察,女性對抗衰老,這場競賽激烈程度,在其他領域很少見到,女性一開始便願意認輸或昇華至欣然接受層次,例子不多見。女性朋友或不滿我過於膚淺,她們注重外表,目的不是為了對抗衰老,我還是不要惹女性和衰老的話題,回來談男人。注意,這篇文章標題是男人跑步。

重拾青春 肯定自己

男人開始跑步的原因,很多時跟中年危機有關,但其實牽涉女人。男人經歷中年危機,最清楚的人是身邊的女人,而女人知道男人對抗中年危機的方法,有其他選擇。經過流行文化的渲染,男人遇上中年危機,最常出現的主角,是美少女和跑車。中年女性對美少女和跑車都沒好感,當發現男人陷入中年危機,一定當機立斷,大力支持男人跑步。男人做一件事,得到身邊女人全力支持,得心應手。

男人選擇跑步對抗中年危機,表面動機是為了健康和減肥,實際是重拾青春,以自己身體的變化,重新觸摸年輕的感覺。不管是跑五公里或馬拉松,中年男人追求的,都是完成的成就感。事前定下目標,用雙腳老實地跑,一次又一次重複練習,然後達到目標,目的就是要告訴自己:“Yes I can.

這幾年跑步,我留意跑步同路人,跑步原因跟中年危機有關係,為數實在很多。不過,開始時出發點或是中年危機,不過跑下去很大可能出現變化,對抗中年危機的過程,會演變為以下兩個可能性。(一)危機越來越大,因為跑步是一件難事。中年男人以為跑步像一劑藥,藥到病除,點知跑步令情況越變越差。跑步可以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情,因為跑步很難,成就感來得不容易,況且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非但不能醫治中年危機,跑步有可能進一步擴大自己的不濟和不足──「我真係咁渣!」中年男人跑步之後,很可能需要另外一些東西來治療跑步製造的創傷。

(二)找到想要找的東西。跑步者從跑步中找到他們想找的東西,全心投入跑步;這東西跟健康和減肥無關,是自由的感覺。中年男人從跑步中獲得自由,越跑越開心,忘掉了中年。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