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14, 2013

有志者事竟成

這幾年,以不同方式攻擊「有志者事竟成」這六個字,為了警剔世人,我算不遺餘力。我曾經相信過「有志者事竟成」,給它傷害過,反省後想清楚,立志除害。

這幾年,愛上跑步,我對「有志者事竟成」的荒謬,有更深刻的體會。很多跑步者相信「有志者事竟成」,這是大問題,我認為跑步者須三思。尋根究底,我怪責奧巴馬,不是他本人,是他象徵的美國精神。跑步深受美國文化影響,到過美國的人都留意到,美國人熱愛跑步。跑步融入美國流行文化,在電影,在音樂,在書籍,跑步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再加上美國運動品牌推波助瀾,跑步變得理所當然。

美國文化包含着一種樂觀,可能是源自二百多年前的西部拓荒者精神,只要美國人肯去做,甚麼都有可能,包括征服遙遠的西部。美國文化的重要精粹是美國夢,美國人可以有夢想,只要配合努力,一個混血黑人也可成為美國總統。不要去到總統層次這麼高,只要美國人付出努力,至少今日可活得好過昨日,明日好過今日。這種美國文化聽落令人振奮,唯一問題是,這不是事實。我以跑步來證實。

人會老 越跑越差好正常

首先,身體是一部神秘的機器,我們以為很清楚它的運作方式,想深一層,我們其實知道不多。身體最惱人的地方,是它的不確定性。跑步者依照着一條行之有效的方程式,以往準確地做到,在所有客觀環境不變下,今日就是做不到。這情況我試得多,唯一可做的,是放棄找尋原因,建立自信,欣然接受。

每位跑步者深刻地面對一個事實,不是今日比昨日做好一點,而是今日比昨日衰老一點。跑步者或者感覺不到衰老過程,但衰老是事實。一日的分別感覺不到,一年呢?跑步者特別感受深刻,因為跑步者計較。對於大部分跑步者,跑步是在跟自己競賽,希望感受進步的感覺。跑步者付出半斤,希望在成績中取回八兩,偶而有意外驚喜,取回更多。

跑步者特別計較付出和收獲,因此特別相信公平—這世界沒不勞而獲。這本來是很好的心態,可是,跑步者以公平作起點,很容易行前一步,進入「有志者事竟成」的泥沼。跑步者進而相信付出和收獲之間,存在一定的因果關係,錯把「有志者事竟成」視為一種普世價值。

實情是,今日未必比昨日好,明日更是大問號。正常情況下,跑步者未來成績變差的機會大於變好,因為衰老是不能扭轉的事實。作為打氣口號,「有志者事竟成」沒問題,大家聽後心裏舒服一點,問題不大,但千萬不要相信。我不信,因為我跑步。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September 07, 2013

Happiness與pleasure



最近看里卡爾(Matthieu Ricard,圖)的一篇文章,解釋happinesspleasure的分別。里卡爾是法國藏傳佛教僧侶,著作包括暢銷書《僧侶和哲學家》,被傳媒譽為全世界最快樂的人。很多事情我們水過鴨背,沒用心去想,原來happinesspleasure之間有分別。

我們很容易把happinesspleasure混為一談,兩者都是「快樂」,但此快樂不同彼快樂。根據里卡爾解釋,pleasure是一種快樂的感覺,這感覺由外間力量推動,受環境影響,因此,本質上是不穩定的。這種感覺很快便可能變為中性,甚至負面,舉例,食薯片給予人快樂的感覺,但停止食,這感覺會消失,或者食得太多,感覺可能由快樂變討厭。

Happiness
層次較高,不止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內在的滿足。Happiness由內部力量推動,不靠外間環境,因此,性質上比較持久。細心想,happiness其實頗深奧,因為它很大可能牽涉pleasure,在適當時候做適量令人感到pleasure的事情,當然令人快樂。複雜的地方是,happiness不一定牽涉pleasure,有些不能產生快樂感覺的事,卻能帶來巨大快樂,我(又)想到跑步。對喜愛跑步的人,跑步究竟是一種happinesspleasure

依照里卡爾對pleasure的解釋,跑步不可能是pleasure。跑步當然有令人快樂時刻,但不快樂遠遠超越快樂。30幾度氣溫跑步,感覺是想死,哪有快樂感覺?最遠跑過10公里,今日定下目標跑12公里,最後兩公里跑極跑不完,每一步辛苦得入心入肺,全無pleasure可言。還未說到這項叫馬拉松的比賽,42公里的路程是大整蠱,設計這路程的人,是要確保普通人不能舒服地完成,普通人在30多公里用盡體內能量,最後10公里永遠是在捱。

有人說,跑的時候可能無甚pleasure,但跑完之後,會有很大滿足感,跑步是一種苦盡甘來的快樂方式。我又不見得,反而覺得很多時感覺是苦完又苦。

每次跑完例如馬拉松的比賽,能夠完成比賽,即時總有一點快感,但這種快感很快消失,隨之而來,是空虛。完成比賽後,感覺是「Okay,咁點呢?」過去幾個月辛辛苦苦操練,現在完成了,忽然失去重心。

慢着,跑步令人不快樂,而這麼多人樂此不疲地跑,包括我,事必有蹊蹺。我回到里卡爾的解釋,尋求pleasure的人不會長期享受跑步,這些人跑下停下,遇到受傷,或不能超越一些目標,pleasure忽然消失,這些人多數不會堅持跑下去,因為跑步對這些人是一種尋pleasure的外部工具;pleasure在,跑步happypleasure不在,跑步不happy

繼續跑下去的人,不是從跑步中尋pleasure,這些人在找pleasure以外的東西。我的觀察是,這些人尋找的東西表面有不同,但依照里卡爾的解釋,這些人其實是在尋層次較高的happiness。各位朋友,happiness不一定是pleasure,跑步是證明。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Friday, August 30, 2013

無形殺手

我經常出差,不時搭長途機,近年我留意身體出現的適應問題。由香港去外地,落機後一兩日跑步,多數沒問題;相反,由外地返港,落機後一兩日跑步,經常出事,跑不出應有水準。我曾經以為是坐長途機產生出的一連串問題,例如坐得太多、氣壓等,但為何由香港去外地不見失準的問題出現?

想來想去,我認為問題出在一種香港特有的東西:潮濕天氣。

這當然是我的非科學推論,跟迷信差不多,但我已信以為真。跑不出應有水準,是外地天氣多數比香港乾爽,因此,好天氣的好處蓋過長途機的害處。香港天氣大半年潮濕,壞天氣加長途機,容易出事。讀者想推翻我的土炮理論,或有其他意見,歡迎話我知。跑步者最清楚,熱是難頂,但致命的無形殺手,是濕。

潮濕天氣下 好易撞牆

這幾年《Born to Run》這本書全球走紅,帶出其中重要概念,是自古而來,人類其實是很適合長跑。人類能夠覓肉食,不是因為擁有特別強壯身軀或鋒利爪牙,而是人類擁有動物沒有的汗腺。人類不能跑得快過馬,但馬不可以不停跑幾個鐘,因為動物沒汗腺,不能散熱,動物跑一段時間後會虛脫,到時人類可施施然宰食。潮濕天氣阻礙出汗,人類散熱系統失靈,變成不出汗的動物。

在濕熱天氣,由於出汗不暢順,跑步者感覺的溫度,比實際溫度高。跑步者很多時不以為然,從客觀環境看,氣溫不是太熱,自己狀態沒大變,但忽視了濕度,很容易出事。在潮濕天氣,一個資深跑步者有可能在很短時間之內撞牆,輕微是力不從心,嚴重是出現中暑象。我所指的「短時間」可以是以分鐘計算。

我上網找過很多關於濕跑的資料,得出的結論是,人敵不過濕,沒可能正面硬碰。不硬碰,應付方法是側擊,不成的話,避。側擊意思是想辦法減低體溫急升的殺傷力,我相信每個人對濕的反應有所不同,而身體某程度上懂得適應。

在潮濕的季節,跑步者可盡量適應在潮濕中跑步,逐步提升狀態,千萬不要一開始便跟最高狀態比較。不要忘記閣下的PB個人最佳成績)通常是在較乾的冬季創出。我相信適應是一個側擊方法,當然功效只能去到某一程度。

側擊不成,要避。不跑是我永不建議的消極態度,我會專程找一些比較舒服的地方跑。冷氣健身室跑機是最最最後選擇,我會選一些近水近樹的跑道,這些地方氣溫比石屎路低幾度,總會舒服一點。

我領過太多次野,起跑前只看溫度,不看濕度,以為自己無事,點知三幾分鐘便出事。最慘是,出事後也弄不清原因,殺人者原來在空氣中。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August 24, 2013

男人跑步與中年危機



問跑步者開始跑步的原因,中年危機名列前茅。中年危機是一個牽涉生理和心理的複雜問題,我沒資格談論,但把中年危機和跑步扯上關係,我有點心得。人到中年,最感到年紀老去的時候,是時不與我的感覺。一些以前從容做得到的事情,今日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做得不好。中年危機很多時是跟衰老過程對抗的一場競賽,因為衰老是人生必經階段,中年人其實是在跟時間競賽。時間這對手太強,人多數輸,因此競賽變成危機。

聽聞男性的中年危機感覺遠超女性,我很懷疑。女性對抗衰老願意付出的代價,大至難以想像。據我觀察,女性對抗衰老,這場競賽激烈程度,在其他領域很少見到,女性一開始便願意認輸或昇華至欣然接受層次,例子不多見。女性朋友或不滿我過於膚淺,她們注重外表,目的不是為了對抗衰老,我還是不要惹女性和衰老的話題,回來談男人。注意,這篇文章標題是男人跑步。

重拾青春 肯定自己

男人開始跑步的原因,很多時跟中年危機有關,但其實牽涉女人。男人經歷中年危機,最清楚的人是身邊的女人,而女人知道男人對抗中年危機的方法,有其他選擇。經過流行文化的渲染,男人遇上中年危機,最常出現的主角,是美少女和跑車。中年女性對美少女和跑車都沒好感,當發現男人陷入中年危機,一定當機立斷,大力支持男人跑步。男人做一件事,得到身邊女人全力支持,得心應手。

男人選擇跑步對抗中年危機,表面動機是為了健康和減肥,實際是重拾青春,以自己身體的變化,重新觸摸年輕的感覺。不管是跑五公里或馬拉松,中年男人追求的,都是完成的成就感。事前定下目標,用雙腳老實地跑,一次又一次重複練習,然後達到目標,目的就是要告訴自己:“Yes I can.

這幾年跑步,我留意跑步同路人,跑步原因跟中年危機有關係,為數實在很多。不過,開始時出發點或是中年危機,不過跑下去很大可能出現變化,對抗中年危機的過程,會演變為以下兩個可能性。(一)危機越來越大,因為跑步是一件難事。中年男人以為跑步像一劑藥,藥到病除,點知跑步令情況越變越差。跑步可以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情,因為跑步很難,成就感來得不容易,況且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非但不能醫治中年危機,跑步有可能進一步擴大自己的不濟和不足──「我真係咁渣!」中年男人跑步之後,很可能需要另外一些東西來治療跑步製造的創傷。

(二)找到想要找的東西。跑步者從跑步中找到他們想找的東西,全心投入跑步;這東西跟健康和減肥無關,是自由的感覺。中年男人從跑步中獲得自由,越跑越開心,忘掉了中年。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unday, August 18, 2013

有盡頭

秘書處(Secretariat)在1973年以破紀錄時間勝出由三項大賽組成的「三冠王」(維基圖片)


我在跑馬地長大,從小對馬有親切感覺。清晨馬匹從山光道馬房步行到馬場,馬蹄「的嗒」聲,很遠也聽到,像音樂。以前山光道至電車總站一段斜路,為馬兒着想,地上鋪了軟膠,是名符其實馬路,每次經過這裏,特別興奮。

這一陣子,全球賽馬界都在回憶,可能是世上最偉大馬匹勝出最偉大的一場賽事,今年是 Belmont Stakes 四十周年紀念。看過這場賽事的人畢生難忘,在 YouTube 重看,也看得目瞪口呆,秘書處 (Secretariat) 1973年,以破紀錄時間勝出由三項大賽組成的「三冠王 (Triple Crown) 」,最後一場賽事是Belmont Stakes。秘書處以31個馬位勝出這場2400米泥地賽事,你沒聽錯,是31,不是3個馬位。秘書處創出時間保持至今,去年勝出時間比秘書處紀錄慢6秒。這場賽事代表秘書處比賽生涯高峰,三年前迪士尼拍了一套關於秘書處生平的電影。



                                 

賽馬和跑步有很多相似地方,馬同樣有血、肌肉、心臟、腳,而這些身體部位同樣會出現毛病。最相似地方,是馬也須操練,而操練直接影響賽果。一匹血統優良的馬,操練不得宜,單靠天份不能跑出好成績。還有,馬也受情緒影響,出賽時心情不佳,表現會失準。我好像是在形容自己。

不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秘書處的成績保持了40年,確證了一個2008年具爭議的學術研究。史丹福大學學者 Mark Denny 研究指,賽馬界想盡辦法投資巨額在繁殖和操練技術,為製造更出色的賽馬,但過去40年比賽成績非但不能突破,甚至在倒退, Denny 結論是,賽馬成績很久前已經到了高峰。新一代賽馬成績不能超越上一代,複雜繁殖技術製造出馬匹,比以前脆弱。

Denny
進一步研究人類的情況,他以男子100公尺短跑為研究對象,計算出人類成績雖然仍在進步中,但已接近極限。 Denny 研究爭議之處是,人類有極限。人類過去40年跑步成績仍在進步,因為有關的技術,包括營養和體能,和比賽的跑鞋和賽道,都錄得實質成就,但這些成就已接近極限,將來賽跑成績可能出現賽馬過去40年的情況,即是沒突破。

關於極限的爭論,我在本欄也談論過,我是屬於極限派。我曾經相信過人可勝天,只要願意不怕苦練,加以合適指導,再加上一點(一點點夠了)運氣,世上沒不可能的事。這世界大部分人以能者居之為宗旨,有心加有力加運氣不比人差,成功永遠在望。

或者我不是例外,人到了某年紀,不論個人經歷是怎樣,必定會轉變,由人可勝天派變為極限派。好像是老花眼,跟一生人看多少書的關係不大,歲數夠鐘對眼就自動會話你知。關於極限與否,我夠鐘了,我心悅誠服地投靠了極限派。由相信到不信到討厭,「有志者事竟成」這句話不會在我詞彙出現,每次聽到這句話,我會打冷震。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August 10, 2013

熱跑



寒跑是一種身份象徵,有些人覺得走出被窩已是一種成就,甚至視為一種傲骨,我在 10 度以下寒風中跑步,這代表勇敢、好型。熱跑卻是另一回事,因為熱可殺人,不型,嚴重一點被視為傻或不負責任。

各位請參考這個側重安全的熱跑指南:

一、小心。跑步者都清楚跑步怕熱不怕冷,因為跑步產生大量熱能。以我經驗,除非是零度以下,穿短衫短褲已夠用。熱跑即熱上加熱,每年夏天都有人跑步中暑,嚴重者可致命。這些中暑的跑步者,不少經驗豐富,犯的錯是低估了熱的殺傷力。上星期你做過,不代表今日做到,這星期你其實累了,身體狀況不同了。熱跑時覺得不妥,應立即鳴金收兵。

二、舒服。我看過一篇文章,解釋幾十年前發明冷氣,怎改寫東南亞國家的經濟歷史。對於新加坡等國家,冷氣令 GDP 每年提升幾個百分點。人天性怕熱,熱的時候感覺懶洋洋。由懶洋洋到跑步,是一段很長路程,不是普通意志能克服。熱跑的先決條件,是有很大決心。我建議方法是,約朋友一齊跑,因為我信不過自己。

潮濕殺人於無形

三、熱加濕。起跑前,除了溫度,還留意濕度。香港夏天有些日子又熱又濕,濕到可看見空氣。早幾個星期行山,25度,不熱,但濕度逾80%,行了20分鐘,我冧咗。甚麼是冧?天旋地轉,要坐低,濕,殺人於無形。

四、出汗(一)。有人問我,鍾意跑步是否因鍾意出汗的感覺,答案是 Yes and No。在「出汗」和「不出汗」之間,我揀不出汗;在「出汗」和「出多汗」之間,我揀「出多汗」。不出汗的跑步應該不算是跑步,既然出汗,我喜歡出汗出到不覺得在出汗的感覺,即是汗已成為身體一部份,不再在意汗的存在。出汗時,我感覺身體機能在努力工作,出汗使身體適應四周環境,讓我在最舒服情況跑下去。

五、出汗(二)。之前我說二十分鐘冧咗,其實有先兆。一起步,行了 5 分鐘,汗如雨下,我對自己身體狀況很熟悉,這屬於不正常現象。果然,出這麼多汗,代表我當日敵不過天氣。那日在山上有人對我說:「蔡生,去游水?」汗量是狀態最明確指標,出得多過平時,一定要改變計劃。

六、苦中作樂。跑步當然是苦,初哥老手感覺是一樣。純粹享樂,有其他事情可做,不要跑步,跑步的「玩」是屬於一個心理層次,需要時間和用心去領略。這麼多人樂此不疲地跑,當然有它好玩之處。熱跑可把跑步好玩之處擴大,咁熱仲跑,一定有D嘢,這些嘢叫好玩,愈熱愈苦愈好玩。

七、The Heat is On。平日這首屬於我年代的歌不常出現,但熱跑時一定會在腦裏響起。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August 03, 2013

跑步與存在

早前接受記者訪問,記者問可否談訪問以外的事情,記者想談跑步。可能熱了身,又碰巧是我喜愛的題材,我們談過不停。記者的問題很簡單:我點解開始跑步?我滔滔不絕帶記者四處狂奔,由身體到思維到靈魂,一件彷彿簡單的事交到我手上,變成一件複雜的事。

跟記者分手後,我腦袋仍在轉,其實我沒解答他的問題。跑步者點解開始跑步,可能是一個不容易解答的問題,因為每個跑步者背景不同,未必有清晰的開始。解構自己行為一點不容易,因為大部份時間我們以為控制自己行為,我們這樣做是因為腦袋指揮我們這樣做,沒「點解」這回事。

懂得「點解」,需要一定程度的「自覺」(Self-knowledge),而這技巧難度甚高。我們經常批評別人:「有口話人冇口話自己 」,其實內裏意思是,分析別人比分析自己容易。我們不是不想批評自己,很多時候我們是看不通自己,無從批評。從外面看自己,或會比較清晰,但自己是自己,不在外面。

點解開始跑步

這個欄目是先有英文——Trailwalker as Philosophy,由行山變為跑步,我未停過思考。對於一個不懂哲學的人,願意去思考,我當作就是哲學的一種。不論行山或跑步,享受戶外氣氛,身體在動,我的腦袋也在動,我特別在意自己的存在,或者這就是自覺。

假如跑步有助自覺,「點解開始跑步」沒多大意思,更有意思的問題是:「點解仍在跑步」。在自覺下,我樂此不疲地選擇做這件事,這件事一定不簡單。開始跑步的原因各有不同,由不跑到跑,這推動力不小,每個跑步者都各自有關於開始跑步的故事。不過跑步者繼續跑下去的故事,應該很相似,因為跑步難。跑步之難,是因為跑步製造的所謂快樂,跟辛苦分不清。人本性避開辛苦,明知辛苦仍在跑,跑步者一定發掘到他們認為重要的事情,不論是關於身體或思維或靈魂。

除了「點解開始跑步 」,很多人問我:點解寫關於跑步?老實說,我已弄不清我是為了跑才寫,抑或是為了寫才跑,總之跑和寫對於我是分不開。形容寫作容易的人,是在騙人,流血可能誇張一點,但汗水和眼淚是少不了。跑步和寫作的共通點,是苦中作樂。

書名《跑步與存在》,是從已故「跑步哲人」George Sheehan 的《Running and Being》「借」來的,其實我寫的每一篇關於跑步的文章,或多或少,都是拾他的牙慧。他是第一個把寫作和跑步提升到哲學層次的跑步者,我只是遠遠在他後面,跟他的腳步。

《跑步與存在》,由上書局出版,多謝跑步朋友捧場。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