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ne 28, 2015

終點過後

大伙兒在衝線位置影過相後,移師室內,毅行者腦裏充滿矛盾。行完100公里,當然興奮至極,回想十數小時之前,曾想過退出,行得完的確是一種成就。說時遲,那時快,腦海立即湧出相反看法,幾個月來拋妻棄子,其間不斷折磨身體,值得嗎?做過了,也完成了,夠了,星期日還有好多其他事可以做,這次是最後一次。
入到室內,坐下休息,等叫名上台領獎狀。坐下原來是這麼舒服,自己原來真的很攰,此時毅行者不想多想,先休息吧。輪到上台領獎狀,又一輪興奮,哎,點解對腳唔郁得,起身可以是一個大工程,毅行者再怪責自己,咁辛苦為乜!
領完獎狀,又影多一輪相,各自回家。回家後,第一件做的事,是沖涼。除衫又是另一項大工程,手腳郁動像慢動作,身體有多處地方不適宜郁動。花灑水撞向毅行者身體,到達下體的一刻,那種痛楚不能以筆墨形容,忍不住大叫一聲。各位男性毅行者,你懂的,行100公里的身體重災區,是大髀內側,行的時候已經知道大鑊,死忍住,不敢看,這時候遇上熱水,嘩一聲!老婆在外面問:「你沒事嗎?」有事呀,但不知怎開口。
沖完涼吃東西,見到食物,毅行者發現超肚餓,這一餐食量大過平日兩倍。但不敢吃太多,因為好攰,知道就快要瞓覺,不想吃得太飽。上床前,毅行者腦裏繼續交戰,100公里真係好玩,但付出這麼多,好像不太值得,其他隊友怎想,好像未有機會詳細傾……個頭接觸到枕頭,立即瞓着。
一覺瞓12個鐘頭,原來是有可能的,不是老婆叫,也不知醒。個腦起咗身,但身體不肯起身,擾攘一段時間才起身刷牙。新的一天充滿希望,忽然間好開心,想起回到公司可把壯舉告訴同事,興奮起來。有幾個同事把捐款金額和是否行得完掛鈎,今次贏牙骹戰兼贏捐款。上班前,毅行者考慮是否帶張獎狀回公司,或者應該鑲起,至少要過膠。
在公司整個上午加埋食晏,毅行者向同事細數比賽點滴,例如當時真的想退出、對腳起了5個水泡……同事不在場,誇張一點也不會被踢爆。這一日在公司行來行去,自豪感令整個人好像在空中飄起。同事食晏特別快,大家好像聽夠,食完晏,回到公司,毅行者想繼續講,但同事見到就走開,毅行者好像患了傳染病。
比賽後的一日冇心機做嘢,是正常的,這刻毅行者終於一個人靜下來。想通了,拿起手機,在毅行WhatsApp group上打:「今個星期日行唔行山?」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Tuesday, June 23, 2015

跑步的五條法則

有一篇〈Runner's World〉雜誌文章,多年來受歡迎,每隔三兩年便重刊,文章列出25條跑步的黃金法則。本欄篇幅有限,兼且當中有些法則跑步者耳熟能詳,所以我揀了5條較有意思的法則討論。
一、談話法則:跑時應該可以整句句子談話,如果不能夠的話,代表跑得太快。這條法則很有用,如果跑步者在談話,談話內容被喘氣聲打亂,跑步者很快察覺得到;即使跑步者當局者迷,同伴也應能提醒。結伴跑步好處多,其中好處是監察對方的狀態,自己對呼吸聲的大小快慢可能不大為意,但同伴反而習慣了,稍有差別,同伴可能最先發覺。再者,能夠在一個空曠環境吹水,我視之為人生一大樂事。
二、兩日法則:如果身體有地方不舒服,休息兩日後仍未痊癒,多數代表有事,須正視。各位跑步者,休息兩日一定不會影響狀態,但休息兩日對受傷的幫助可以很大。即使是虛驚一場,乘機休息兩日也是一種享受。跑步對我最大啟發之一,是認識自己的身體。以前關於健康,我的態度跟很多人一樣,是人云亦云。跑步後,我須時刻面對一副實質在運作的機器,這樣做,有這樣效果,我即時看到,不是靠其他人告訴我。我很相信這條法則,第一日仍可以呃自己,以為跑吓跑吓便沒事;第二日是真相在大叫。認識身體的教訓是,尊重身體,不要跟身體鬥氣。
三、七年法則:跑步者可進步七年。換句話說,七年後跑步者進入不進步階段,不進步可以代表進入平穩,也可代表退步。很多人不接受這法則,認為有志者事竟成,靠自己力量可戰勝一切,但我認為這條法則內藏客觀科學。跑步者愛上跑步,頭一兩年在摸索和試新東西,第三年至五年是成熟期,已掌握技術,調節自己心情,成績愈做愈好,在這時期,跑步者對成績有所要求。有要求便有可能帶來喜悅或失望,跑了五年後,可能受傷,可能生活習慣改變,可能失去火紅決心。第六年和第七年難頂下去,口裏不喊退出,心裏感疲倦,勉強保持成績。「七年之癢」應該不是隨口噏,是有事實根據,跑步也不容易擺脫魔咒。
四、睡覺法則:每天跑多一里(美國雜誌用mile),每晚多睡一分鐘。跑步者一看便明白,復元的最佳方法是睡眠。很多人覺得跑步後睡眠質素改善,其實是人疲倦了。這條法則提醒跑步者,沒有其他方法取代睡眠,睡多一點是必要,不代表懶。

五、不要單跑步:應配合其他運動。跑步的缺點是變化小,郁動同一組肌肉。很多受傷的原因是,部分肌肉過度勞損,而其他身體部位未能配合。最佳cross-training是參與跟跑步截然不同的運動,例如游泳、單車、瑜伽等,讓身體均衡發展。很多人大嘆一聲,跑步時間也不夠,何來時間做其他運動?我唔識答,但法則的確存在,聽不聽隨便你。我的cross-training是行山,雖然兩者甚相似,但我安慰自己,起碼有些少變化,實情是我真的很喜歡行山。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June 07, 2015

KK跑到80歲

最近在一個場合遇到KK陳國強,他說剛從撒哈拉超馬回來,正準備參加南韓濟州超馬。超馬是超過馬拉松42公里長度的長跑賽,我問KK濟州超馬幾長?他說200公里,不是分開幾日跑,而是不眠不休一次過跑,我聽到已經驚。後來得悉KK奪得全場第五名。這些年,KK又跑又教,跑步成為他生命一大部分,但歲月好像沒在他身體留下痕跡。我記得他說過三十幾歲才開始認真行山,屈指一算,他今年55歲。
55歲參加超馬,並可與冠軍人馬爭一日長短,KK當然有他過人之處,例如他非一般的訓練,但成熟跑手踴躍參加超馬,並做出好成績,是全球現象。大部分頂級運動選手,狀態在二十多歲達至高峰,有些消耗特大量體力的運動,例如游泳和網球,高峰來得更早,但長跑是例外,年紀因素的影響相對上沒這麽大。各位知不知道毅行者長青組(50歲以上)紀錄是幾多小時?答案是14小時。
《紐約時報》最近一篇文章指出兩個愈老愈跑的現象:一、兩成美國超馬賽事完成者是50歲以上;二、所有完成者的平均年齡是35歲。據我觀察,兩成比例在香港超馬賽事也是差不多,如果樂施會願意提供歷年參加者年齡數據,將會是一個有意思的分析。至於35歲,最近利物浦謝拉特宣布退休,有些評論員認為他應該早一兩季離開,他今年只有35歲。超馬跟其他運動不同之處,值得思考。
很多人的直覺是,年紀大了,肌肉、骨骼、體力全部走下坡,運動員容易受傷,而長期受傷是退出運動的常見原因。《紐約時報》引述學術研究,指超馬跑手受傷比率不比其他較短路程賽事為高。有趣發現是,最常受傷反而是參加超馬的較年輕跑手。換句話說,超馬本身未必導致受傷,但跑手需要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受傷與否,準備是否充足比年紀似乎更有關係。
超馬策略需要計算,不可能單靠拼勁。超馬是關於耐性、謹慎、重視養成習慣,這些都是成熟跑手的強項。成熟跑手未必跑得快,但跑得遠不似是障礙,因為他們懂得怎樣pace自己,甚麼時候快或慢,分寸感掌握自如。以我為例,以前每一次成績做得差,都是前段太快,原因可能是太興奮,或可能是受到其他選手的速度刺激。
成熟跑手試過做過,對自己有信心,不會日練夜練,知道過份操練引致受傷,反而相信依賴臨場經驗,重智取多過肉搏。對於旁觀者,超馬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有甚麼人會這樣折磨自己?
超馬參加者一定帶着一點瘋狂,是固執的瘋狂,當成熟跑手瘋狂起來,成績可嚇你一跳。我預言KK創下60歲、70歲、80歲的超馬紀錄。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Friday, June 05, 2015

4小時21分

一個丹麥學者搜集2009年至2014年歐洲和美國72個馬拉松比賽的數據,共2百萬參賽者的完成時間。他想知道普遍跑手的成績,因此刪去精英跑手,得出平均完成時間是4小時21分。看到這個完成時間,各位有甚麼感覺?
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很正路。我相信自己是一個頗典型的「普通跑手」,所謂普通,是指沒從小受訓,中年開始參與,願意下苦功,但受制於操練、時間、受傷、心理質素等,成績停留於普通階段。我沒做過正式分析,但環顧身邊跑友,感覺上4小時21分是一個正路的完成時間。
4小時21分的平均速度是6.2分完成一公里,普通跑手知道這速度不失禮。操練以6.2分速度跑,不會感到快,甚至可能出現舒服的感覺,但維持這速度跑42K,少一點操練也不成。普通跑手怎天真,也深明長跑不可以推算,跑10K和半馬做到的事,不代表全馬可做到。以渣馬為例,以6.2分的速度跑到西隧,可能已有點腳軟,憑剩餘的意志撐到出隧道,離終點還有7K。很多人說,渣馬是兩項比賽:跑完西隧,從西隧到終點。出西隧後,前面見到上斜落斜,有可能不減速嗎?換句話說,普通跑手須付出大量時間和精神操練,才有機會達至馬拉松的平均完成時間。4小時21分不兒戲!
4小時21分這數字我看到馬拉松跑手不可能是柴娃娃參與,站在起跑區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從最近舉行的倫敦馬拉松,我留意到一個數字,倫馬完成率是98.7%,而且這數字過去變化不大。100人參加馬拉松,不能完成者,不足兩個,當中包括在比賽中受傷,即是那些沒準備妥當,便踏上馬拉松賽道的人少之又少。當然不少參賽者做不出預計成績,會失望,但也盡力跑完42K。當10K參賽者在賽道中央影相,告訴朋友正在跑馬拉松,馬拉松跑手心裏不是味兒,是可理解的。
跑手都把馬拉松當作為一回事,不會貿然報名。相反,身邊有朋友跑過多次半馬,操練也不錯,應該是時候升級參加全馬,但一直提不起勇氣踏上一級。操練是一個儲自信的過程,但很多人對自己要求特高,認為自己水平怎儲也未儲夠。
我希望4小時21分不會嚇窒這些馬拉松的猶疑者,這數字始終是一個平均數,跑得慢過這時間,大有人在,而且這些人都搏到盡,對得住自己。有系統操練一段時間,然後提起勇氣報名,過程中悉心照顧自己身體,比賽日抖擻精神踏上賽道,馬拉松跑手都不是普通人。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May 24, 2015

我上了跑步癮


「長跑皇帝」基比沙拉斯(Haile Gebrselassie)宣布退休,他以前也曾宣布退休,但不久便食言復出,不過今次看似是認真的,因為他已42歲。稱他為皇帝,應該沒異議,過去二十年,沒有人能走近他創下的輝煌成績。基比沙拉斯贏過兩面奧運金牌,九次世界賽冠軍,創下逾二十次世界紀錄;最為人難忘是連續四年勝出柏林馬拉松。

有些長跑手獨孤一味,專攻某個跑程,基比沙拉斯大小通吃,由1500米到馬拉松通殺,因為他熱愛跑步。單看過去一年,基比沙拉斯便不停參加比賽,包括公開賽和40歲以上的「精英賽」(差點想說「元老」)。去年倫敦馬拉松,基比沙拉斯擔任pacer,以世界紀錄速度把頂級跑手帶到30公里。以「爛跑」形容基比沙拉斯不算過份,他坦然承認:我上了跑步癮!

因為一條YouTube片,我相信今生今世也不會忘掉基比沙拉斯,我建議喜愛跑步朋友把這條片保存下來,久不久拿出來看,特別是陷跑步低潮的時候,讓你們重拾跑步的信念──跑步可這樣美麗。這條片是2000年雪梨奧運10000米決賽最後200米,基比沙拉斯和泰吉(Paul Tergat)的對決。

介紹這段片前,先說這兩位東非跑手的前傳。埃塞俄比亞的基比沙拉斯和肯雅的泰吉差不多時間出道,兩人多次同場比賽,1990年至2000年是他們互鬥的高峰期,互有勝負,但在最重要賽事,基比沙拉斯總壓過泰吉。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10000米決賽,他們兩人鬥足40個圈,最後基比沙拉斯勝出。

到了雪梨奧運,兩人都非常熟悉對方,同處於事業頂峰,泰吉知道基比沙拉斯後勁的厲害,唯一贏的方法是,在最後一圈拉開足夠距離,打沉基比沙拉斯的鬥志。基比沙拉斯也知道泰吉的策略,一路盯實泰吉,絕對不可被他拋離。賽前基比沙拉斯有傷,一度考慮退出,但他怎會放棄這表現機會?最後250米,泰吉加速,基比沙拉斯想追,但不能即時追上,最後轉彎,泰吉比基比沙拉斯領先兩三個身位,這場比賽似是泰吉囊中物。

不知誰人為這段片配上音樂,在偉華第的《四季》下,基比沙拉斯和泰吉如舞者,每一步配合旋律,最後100米兩個人像在合拍舞步,你一步,我一步,其中七八步兩個人平排像一個人在跑。音樂太優美,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殘忍的搏鬥,這七八步像兩個重量級拳手在互搏,你一拳,我一拳,拳拳到肉,看誰人先倒下來。觀眾看得喘不過氣來,大家都知道終點在望,不過終點在哪裏?終點前最後一步,泰吉終於跟不上,基比沙拉斯衝線。最後結果是基比沙拉斯勝出0.09秒,勝負距離比同屆奧運100米短跑還要短。看吧,你不會輕易忘掉兩位長跑巨人合演的美麗舞曲。

記者訪問基比沙拉斯退休後生活,他糾正記者:「我只是退出競賽,不是退出跑步,我會繼續跑。」

Sunday, May 17, 2015

人生是旅程

長跑過程中不斷渴望盡快完成賽事,不停幻想前面就是終點,但真的接近終點,歡喜中卻帶着些小鬱悶。完成的感覺無疑是開心,但完成代表沒有路再跑,感到鬱悶是因為長跑者和這場長跑已經產生了感情。
我們經常接觸到一句金句:「Life is a journeynot a destination」,印在大小海報上。很多人引用「人生是旅程」這句話,特別是不如意的時候,總有朋友說,人生是一段旅程,不必在乎目的地,旅程中享受的風光才是最珍貴。
例如失戀,「旅程比目的地重要」是重要的安慰台詞。聽得多,這句話逐漸失去意義,心情欠佳時,想大叫:又要過程,又要目的地,可以嗎?
人生是旅程,很多香港人聽後反白眼,收皮啦,以買樓為例,上了車就是上了車,買不到樓的過程毫不happy。身為犬儒族,我也覺得難接受,世人認定成者才是王,事後沒有人關心過程,直至我遇上跑步,特別是愛上磨人意志的長跑。
長跑者好不容易才跑到終點,卻矛盾地不想抵達目的地,因為長跑者的旅程太豐富。旅程是由決定參賽一刻開始,旅程最大部分是訓練,投入訓練的時間遠超過比賽,訓練出現的甜酸苦辣刻骨銘心。多麼不願意訓練,也要天未光出發,因為長跑者知道沒捷徑,訓練是旅程的戲肉。訓練期間長跑者可犯錯、可任性、可不忠於自己,因此,這段旅程情感最澎湃。還有,旅程中很可能出現受傷,受傷是旅程的最大折磨,長跑者心情像坐過山車,隨着康復進度大上大落。長跑者旅程不是從比賽開始時開始,也不是在比賽完結時完結。
比賽中,長跑者感受到快感,但快感會過去;長跑者感受到痛楚,但痛楚會過去。其實長跑過程中,情緒高低起伏,身體舒適和痛楚,都是過眼雲煙。與其逃避,或假裝這些感覺不存在,長跑者不如任由這些感覺帶領身體和心靈,在空氣中翱翔。比賽是旅程一小部分,很多應做的東西賽前已做了,未做的東西,仍未做的話,已是太遲。
長跑者須接受,長跑的旅程與目的地之間的界線模糊,例如終點不一定是目的地,完成賽事後還有其他心靈賽事,例如走過終點一刻開始,長跑者腦海中回想,剛才我應該這樣做……
賽後長跑者的感覺可能是喜悅,也可能是失望,但最大可能是空虛,完成後出現的這個洞怎填補?這場賽事剛完,長跑者在計劃下一場賽事,汲取了今次經驗,未來訓練需怎調整,需加進甚麼新元素,還未換衫已在長跑者腦裏轉。
長跑者的旅程沒有目的地,因為目的地是繼續跑。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May 10, 2015

完美的50歲




兩年前,美國調查組織Harris訪問2千多名不同年紀的人,想找出完美年紀,設定的問題是:「如果時間可停留,閣下可以健康快樂地在某一個年紀活下去,這個年紀是幾多歲?」調查結果顯示,最多人選擇的年紀是50歲。這結果反映未到50歲的人不是這麼怕50歲,超過50歲的人想回到50歲。我今年50歲,可以第一身介紹完美年紀,我的介紹方法,是看我的跑步生涯。
踏入50歲,我發現最大改變,是接受這兩個字對我的意思變得不同了,這兩個字是:接受。我接受了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有的事我做得不錯,希望可繼續下去,有的事我做得不好,我不再強求,學識接受。以前,我抗拒接受,認為接受是弱者的表現。我以接受是進步的敵人,人只要肯付出,便有機會做得更好。50歲前的心態是,做人一定要不停挑戰自己定下的目標。
PBPersonal Best)曾經是我跑步生涯的常用詞彙,這個字很有意思,代表我不是爭取獎牌,或擊倒其他人,我只是跟自己在競賽。目標可以是度身為自己而設,不停超越自己便是歷久常新的目標。跑步是關於自己的一場奮鬥,自己有幾多,全付出來,做到最好,是多麼崇高理想。我以前不停計算,這樣做好一點,這裏改進一點,可慳回兩分鐘,PB在望了。
人有了目標,心裏產生擔心,儘管不把擔心表露,但擔心的確存在。我們擔心達不到目標,況且這目標是自己定下的,應該可以做到……有隊友的話,我們擔心辜負他人,心裏想,自己衰也罷,連累他人多麼不好意思。50歲前跑步生涯是一連串的擔心,原因是我們計較自己怎看自己。
50歲的分界是,我接受了自己,我不再擔心。市面上有很多書的書名類似「PB after50」,我不會看,因為我接受PB可能已離我遠去。我接受50歲後身體各方面機能走下坡,再沒興趣時刻跟生理時鐘搏鬥。不要誤會,我不是放棄跑步,剛相反,現在時間鬆動了,我會跑得更多,但我是懷着另一種心情跑。
我更加小心保養身體,因為50歲後復元時間比以前長了,比賽和大操後,我會放鬆,hea是一種樂趣。我不會冒險及更小心聆聽身體發出的訊號,50歲受傷可以很大鑊。我不會刻意慢下腳步,但當有需要慢下腳步的時候,我毫不猶豫慢下來。突破自己是一種美妙感覺,適當時候我也會嘗試,但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繼續跑也是一種成就。50歲仍在跑,是因為我鍾意跑,而這種鍾意是完完全全為自己。人家怎看,不在我擔心的範圍內。
50歲前,我有點害怕這年紀,跟隨「半百」一定是「老翁」,我不想老,怕認老。但當我懂得欣賞「接受」的好處,原來50歲有一片新天地,我以繼續跑來慶祝完美年紀。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