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ne 05, 2015

4小時21分

一個丹麥學者搜集2009年至2014年歐洲和美國72個馬拉松比賽的數據,共2百萬參賽者的完成時間。他想知道普遍跑手的成績,因此刪去精英跑手,得出平均完成時間是4小時21分。看到這個完成時間,各位有甚麼感覺?
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很正路。我相信自己是一個頗典型的「普通跑手」,所謂普通,是指沒從小受訓,中年開始參與,願意下苦功,但受制於操練、時間、受傷、心理質素等,成績停留於普通階段。我沒做過正式分析,但環顧身邊跑友,感覺上4小時21分是一個正路的完成時間。
4小時21分的平均速度是6.2分完成一公里,普通跑手知道這速度不失禮。操練以6.2分速度跑,不會感到快,甚至可能出現舒服的感覺,但維持這速度跑42K,少一點操練也不成。普通跑手怎天真,也深明長跑不可以推算,跑10K和半馬做到的事,不代表全馬可做到。以渣馬為例,以6.2分的速度跑到西隧,可能已有點腳軟,憑剩餘的意志撐到出隧道,離終點還有7K。很多人說,渣馬是兩項比賽:跑完西隧,從西隧到終點。出西隧後,前面見到上斜落斜,有可能不減速嗎?換句話說,普通跑手須付出大量時間和精神操練,才有機會達至馬拉松的平均完成時間。4小時21分不兒戲!
從4小時21分這數字我看到馬拉松跑手不可能是柴娃娃參與,站在起跑區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從最近舉行的倫敦馬拉松,我留意到一個數字,倫馬完成率是98.7%,而且這數字過去變化不大。100人參加馬拉松,不能完成者,不足兩個,當中包括在比賽中受傷,即是那些沒準備妥當,便踏上馬拉松賽道的人少之又少。當然不少參賽者做不出預計成績,會失望,但也盡力跑完42K。當10K參賽者在賽道中央影相,告訴朋友正在跑馬拉松,馬拉松跑手心裏不是味兒,是可理解的。
跑手都把馬拉松當作為一回事,不會貿然報名。相反,身邊有朋友跑過多次半馬,操練也不錯,應該是時候升級參加全馬,但一直提不起勇氣踏上一級。操練是一個儲自信的過程,但很多人對自己要求特高,認為自己水平怎儲也未儲夠。
我希望4小時21分不會嚇窒這些馬拉松的猶疑者,這數字始終是一個平均數,跑得慢過這時間,大有人在,而且這些人都搏到盡,對得住自己。有系統操練一段時間,然後提起勇氣報名,過程中悉心照顧自己身體,比賽日抖擻精神踏上賽道,馬拉松跑手都不是普通人。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May 24, 2015

我上了跑步癮


「長跑皇帝」基比沙拉斯(Haile Gebrselassie)宣布退休,他以前也曾宣布退休,但不久便食言復出,不過今次看似是認真的,因為他已42歲。稱他為皇帝,應該沒異議,過去二十年,沒有人能走近他創下的輝煌成績。基比沙拉斯贏過兩面奧運金牌,九次世界賽冠軍,創下逾二十次世界紀錄;最為人難忘是連續四年勝出柏林馬拉松。

有些長跑手獨孤一味,專攻某個跑程,基比沙拉斯大小通吃,由1500米到馬拉松通殺,因為他熱愛跑步。單看過去一年,基比沙拉斯便不停參加比賽,包括公開賽和40歲以上的「精英賽」(差點想說「元老」)。去年倫敦馬拉松,基比沙拉斯擔任pacer,以世界紀錄速度把頂級跑手帶到30公里。以「爛跑」形容基比沙拉斯不算過份,他坦然承認:我上了跑步癮!

因為一條YouTube片,我相信今生今世也不會忘掉基比沙拉斯,我建議喜愛跑步朋友把這條片保存下來,久不久拿出來看,特別是陷跑步低潮的時候,讓你們重拾跑步的信念──跑步可這樣美麗。這條片是2000年雪梨奧運10000米決賽最後200米,基比沙拉斯和泰吉(Paul Tergat)的對決。

介紹這段片前,先說這兩位東非跑手的前傳。埃塞俄比亞的基比沙拉斯和肯雅的泰吉差不多時間出道,兩人多次同場比賽,1990年至2000年是他們互鬥的高峰期,互有勝負,但在最重要賽事,基比沙拉斯總壓過泰吉。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10000米決賽,他們兩人鬥足40個圈,最後基比沙拉斯勝出。

到了雪梨奧運,兩人都非常熟悉對方,同處於事業頂峰,泰吉知道基比沙拉斯後勁的厲害,唯一贏的方法是,在最後一圈拉開足夠距離,打沉基比沙拉斯的鬥志。基比沙拉斯也知道泰吉的策略,一路盯實泰吉,絕對不可被他拋離。賽前基比沙拉斯有傷,一度考慮退出,但他怎會放棄這表現機會?最後250米,泰吉加速,基比沙拉斯想追,但不能即時追上,最後轉彎,泰吉比基比沙拉斯領先兩三個身位,這場比賽似是泰吉囊中物。

不知誰人為這段片配上音樂,在偉華第的《四季》下,基比沙拉斯和泰吉如舞者,每一步配合旋律,最後100米兩個人像在合拍舞步,你一步,我一步,其中七八步兩個人平排像一個人在跑。音樂太優美,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殘忍的搏鬥,這七八步像兩個重量級拳手在互搏,你一拳,我一拳,拳拳到肉,看誰人先倒下來。觀眾看得喘不過氣來,大家都知道終點在望,不過終點在哪裏?終點前最後一步,泰吉終於跟不上,基比沙拉斯衝線。最後結果是基比沙拉斯勝出0.09秒,勝負距離比同屆奧運100米短跑還要短。看吧,你不會輕易忘掉兩位長跑巨人合演的美麗舞曲。

記者訪問基比沙拉斯退休後生活,他糾正記者:「我只是退出競賽,不是退出跑步,我會繼續跑。」

Sunday, May 17, 2015

人生是旅程

長跑過程中不斷渴望盡快完成賽事,不停幻想前面就是終點,但真的接近終點,歡喜中卻帶着些小鬱悶。完成的感覺無疑是開心,但完成代表沒有路再跑,感到鬱悶是因為長跑者和這場長跑已經產生了感情。
我們經常接觸到一句金句:「Life is a journey,not a destination」,印在大小海報上。很多人引用「人生是旅程」這句話,特別是不如意的時候,總有朋友說,人生是一段旅程,不必在乎目的地,旅程中享受的風光才是最珍貴。
例如失戀,「旅程比目的地重要」是重要的安慰台詞。聽得多,這句話逐漸失去意義,心情欠佳時,想大叫:又要過程,又要目的地,可以嗎?
人生是旅程,很多香港人聽後反白眼,收皮啦,以買樓為例,上了車就是上了車,買不到樓的過程毫不happy。身為犬儒族,我也覺得難接受,世人認定成者才是王,事後沒有人關心過程,直至我遇上跑步,特別是愛上磨人意志的長跑。
長跑者好不容易才跑到終點,卻矛盾地不想抵達目的地,因為長跑者的旅程太豐富。旅程是由決定參賽一刻開始,旅程最大部分是訓練,投入訓練的時間遠超過比賽,訓練出現的甜酸苦辣刻骨銘心。多麼不願意訓練,也要天未光出發,因為長跑者知道沒捷徑,訓練是旅程的戲肉。訓練期間長跑者可犯錯、可任性、可不忠於自己,因此,這段旅程情感最澎湃。還有,旅程中很可能出現受傷,受傷是旅程的最大折磨,長跑者心情像坐過山車,隨着康復進度大上大落。長跑者旅程不是從比賽開始時開始,也不是在比賽完結時完結。
比賽中,長跑者感受到快感,但快感會過去;長跑者感受到痛楚,但痛楚會過去。其實長跑過程中,情緒高低起伏,身體舒適和痛楚,都是過眼雲煙。與其逃避,或假裝這些感覺不存在,長跑者不如任由這些感覺帶領身體和心靈,在空氣中翱翔。比賽是旅程一小部分,很多應做的東西賽前已做了,未做的東西,仍未做的話,已是太遲。
長跑者須接受,長跑的旅程與目的地之間的界線模糊,例如終點不一定是目的地,完成賽事後還有其他心靈賽事,例如走過終點一刻開始,長跑者腦海中回想,剛才我應該這樣做……
賽後長跑者的感覺可能是喜悅,也可能是失望,但最大可能是空虛,完成後出現的這個洞怎填補?這場賽事剛完,長跑者在計劃下一場賽事,汲取了今次經驗,未來訓練需怎調整,需加進甚麼新元素,還未換衫已在長跑者腦裏轉。
長跑者的旅程沒有目的地,因為目的地是繼續跑。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May 10, 2015

完美的50歲




兩年前,美國調查組織Harris訪問2千多名不同年紀的人,想找出完美年紀,設定的問題是:「如果時間可停留,閣下可以健康快樂地在某一個年紀活下去,這個年紀是幾多歲?」調查結果顯示,最多人選擇的年紀是50歲。這結果反映未到50歲的人不是這麼怕50歲,超過50歲的人想回到50歲。我今年50歲,可以第一身介紹完美年紀,我的介紹方法,是看我的跑步生涯。
踏入50歲,我發現最大改變,是接受這兩個字對我的意思變得不同了,這兩個字是:接受。我接受了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有的事我做得不錯,希望可繼續下去,有的事我做得不好,我不再強求,學識接受。以前,我抗拒接受,認為接受是弱者的表現。我以接受是進步的敵人,人只要肯付出,便有機會做得更好。50歲前的心態是,做人一定要不停挑戰自己定下的目標。
PB(Personal Best)曾經是我跑步生涯的常用詞彙,這個字很有意思,代表我不是爭取獎牌,或擊倒其他人,我只是跟自己在競賽。目標可以是度身為自己而設,不停超越自己便是歷久常新的目標。跑步是關於自己的一場奮鬥,自己有幾多,全付出來,做到最好,是多麼崇高理想。我以前不停計算,這樣做好一點,這裏改進一點,可慳回兩分鐘,PB在望了。
人有了目標,心裏產生擔心,儘管不把擔心表露,但擔心的確存在。我們擔心達不到目標,況且這目標是自己定下的,應該可以做到……有隊友的話,我們擔心辜負他人,心裏想,自己衰也罷,連累他人多麼不好意思。50歲前跑步生涯是一連串的擔心,原因是我們計較自己怎看自己。
50歲的分界是,我接受了自己,我不再擔心。市面上有很多書的書名類似「PB after50」,我不會看,因為我接受PB可能已離我遠去。我接受50歲後身體各方面機能走下坡,再沒興趣時刻跟生理時鐘搏鬥。不要誤會,我不是放棄跑步,剛相反,現在時間鬆動了,我會跑得更多,但我是懷着另一種心情跑。
我更加小心保養身體,因為50歲後復元時間比以前長了,比賽和大操後,我會放鬆,hea是一種樂趣。我不會冒險及更小心聆聽身體發出的訊號,50歲受傷可以很大鑊。我不會刻意慢下腳步,但當有需要慢下腳步的時候,我毫不猶豫慢下來。突破自己是一種美妙感覺,適當時候我也會嘗試,但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繼續跑也是一種成就。50歲仍在跑,是因為我鍾意跑,而這種鍾意是完完全全為自己。人家怎看,不在我擔心的範圍內。
50歲前,我有點害怕這年紀,跟隨「半百」一定是「老翁」,我不想老,怕認老。但當我懂得欣賞「接受」的好處,原來50歲有一片新天地,我以繼續跑來慶祝完美年紀。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Monday, May 04, 2015

最美麗的運動




十五年前,遇上毅行者,是我的福氣。毅行者改變了我十五年來的生活,並將繼續在我生活中佔據重要位置。每年我的生活重心是十一月毅行者舉行的日子,一年的計劃和活動,都是環繞着這重心,我的四季是屬於毅行者。比賽過後的冬天,或順便參加其他長途賽,或休息,閒時跟家人和朋友郊遊;春天是操練的開始,不過仍帶懶洋洋;夏天須和濕熱天氣搏鬥,想盡辦法儲蓄操練里數;秋天操練狀態升至最高,這一切都是為了十一月某一日。
為一件事着迷,不惜改變自己,着迷足十五年,而且勢將着迷下去,這件事威力真大。八年前,我寫了一本關於毅行者的書,書名就是《毅行者》。這些年,在山上、街上、北潭涌起點,都有人對我說,看了這本書之後,決定參加毅行者,言語不能表達我的滿足感。我遇到一件神奇的東西,我覺得有責任用盡方法四處告訴他人。
寫《毅行者》,是因為我認為寫作是認識新看法的旅程,我想藉着寫書,有條理地解釋自己對毅行者的迷惑。我認為毅行者不單是用腳行,也可以用腦汁和精神參與。表面看,毅行者是關於一組組數字:一百公里、四十八小時、四人同行、九個檢查站、支援隊伍、籌款,但這些數字堆砌出來的,是文字難以解釋的奧妙。八年,《毅行者》這本書未寫完,其實我仍在寫。
毅行者是一件香港產品,近年「出口」至澳洲、新西蘭、日本等國家,同樣吸引當地人熱情參與,說明毅行者的感染力不分國界。毅行者必定有一些要素,觸動到我們內心深處,產生微妙共鳴。人來自大自然,心裏可能潛在回到大自然的慾望。在山上,我們變成「好人」,一個跟我們平日性格上不同的人;我們變得有禮貌、慷慨、健談。在山上這個「我」就是我們營營役役生活中做不到,只能想像的另一個「我」。
毅行者是關於堅忍,但更重要是關於照顧自己和隊友,懂得分辨不肯放棄和明年再來;毅行者是關於朋友,但更重要是關於家庭,得到家人的支持和諒解;毅行者是關於邁向自己定下的目標,但更重要是幫助他人達成願望;毅行者是關於身體力行籌款,但更重要是發揮樂施會「助人自助」扶貧精神。我行了這麽多年,仍在行,因為我仍在認識毅行者。
宣傳毅行者的責任是一件不會完結的工作,很高興見到這本由資深毅行者江瓊珠編寫的《香港最美——毅行者的前前後後》,帶出一個又一個振奮人心的毅行者故事,我希望這本書能鼓勵讀者趕快報名參加毅行者,親身體驗毅行者的奧妙。
《香港最美——毅行者的前前後後》經已出版,各大書局有售,請各位踴躍支持。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April 26, 2015

撒哈拉的故事


 有些事做一次嫌多,例如50度氣溫跑馬拉松,聽到已經驚,但王利民為了另一個人,做第二次,請聽他撰寫的撒哈拉故事。

「有些地方,本來人生到訪一次足矣,譬如說:地獄。
撒哈拉沙漠馬拉松(MDS, Marathon Des Sables)在國際極限越野賽中享負盛名,素有『地獄賽』之稱,然世界各地的跑手仍趨之若鶩,每年4月聚集摩洛哥南部的撒哈拉沙漠參賽。今年適逢賽事舉辦30周年,陣容更見鼎盛,參賽者逾1,300多位,相對2011那年的800餘人已是大幅增加,而我當時亦身在其中。
事隔4年,賽事基本安排分別不大,路程總長約250多公里,分7天6段舉行,不過現在最後一天的短程路段已改為『慈善跑』,時間並不計算在整體成績內。另每年路線設定都有不同,然就算路線相同,賽道所在的自然環境亦每因天氣變化而不一樣。惟縱目可見都只有寸草不生的沙漠、沙丘、荒山或涸地,地勢惡劣,環境嚴酷,氣溫可高達攝氏50多度,且隨時會刮起沙塵暴,甚至落雹。
同時賽事強調自備自足,所以大會只會沿途供水,參賽者需自行配備全程物資,其中『強制』裝備包括基本求生用品,如指南針、救生毯、急救包等,積少成多……還有就是睡袋。沙漠氣溫變化極大,早晚溫差可達幾十度,有些選手更要以羽絨保暖。
而裝備裏重中之重的自是食糧,大會且有嚴格要求選手每日食物所提供的總熱量不能少於2千卡路里,其實一包脫水飯或即食麵的熱量不過300幾卡路里……要多少才能達標和果腹並應付體力的極大消耗,有數得計,所以一個背囊等閒載重十多公斤,舉步怎不維艱。況且撒哈拉的細沙幼滑如粉,踏平漠已然叫苦,攀沙丘更是悲壯,只因無從着力加負重而行,上一步退兩步,每座沙丘皆如無間地獄。
不過地獄在前,然始終難阻一眾『捨我其誰』的來者,其中年紀最大的參賽者已是一位83歲的老先生!他身為賽事常客,過去地獄往返不計,完成路程總距以千里計,匪夷所思。再有一稍為『年輕』,今年不過是69歲!仍疾跑如飛的古稀翁,長居前廿位跑手之列,同樣超乎想像,惟信超長跑確有神奇的凍齡能力。
至於本屆最年幼的跑手,恰好是與我同營的一位天真漫瀾的19歲日本小妹。青春少艾寧捨吃喝玩樂,毅然踏上沙漠征途,目的只為日本地震災後的社服活動籌款,又是一副熱心腸。若論熱血怎少得一支為數8人的法國和加拿大聯隊,人多勢眾只因他們要輪替拉動一架重約45公斤的手推車,而車上則坐着一位殘障少年,總重過百。參賽者獨力負重且走已然難支,更何況百上再加斤,他們穿沙過嶺的熱血義舉實叫人肅然起敬,為善非但最樂,也是最強。
同場還有4位視障跑手,每人均有兩位領跑員寸步不離伴走以策安全,惜賽道始終崎嶇,偶亦有失足跌倒碰傷,稍事治理即邁步起行,以人度己,吾等『正常』不過的又豈能怠慢。
再者,我亦身負重任,事關太太也是參賽者之一,我豈能置身事外,縱要重返地獄也義無反顧。而且克盡「丈」夫本份,一丈之內如影隨形,全程跟得先生,只為確保太太能安全達陣,順利完成。最終排除萬難攜手衝線的一刻,即使身處地獄,感覺猶勝天堂。」(王利民)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April 12, 2015

避難所

閉上眼睛,想像一個你感到舒服、安全、平靜的地方,在這裏,你的煩惱消失,聽到自己的呼吸,感覺肌肉放鬆。你們都擁有這一個地方?可能是瑜伽教室,可能是冥想的地方,有宗教信仰的話,可能是教堂,這個地方英文是sanctuary。
佔領運動期間,在電台聽到訪問,被訪者是位於灣仔基督教堂的牧師,放催淚彈那日,教堂開放予市民,節目主持人問牧師,牧師有否擔心被人指責不夠政治中立?牧師答,教堂不只是一個進行宗教活動的地方,教堂在聖經中真正意義是避難所,不分宗教,教堂應開放予有需要的人。
我們都有屬於自己的避難所,我的避難所是跑步帶我去的地方。即使是一條充滿廢氣和嘈吵聲的馬路,如果我是在跑步,我也感到寧靜,跑步是我心中的避難所。我或感到壓力、不開心、或揮之不去的鬱悶,我知道糾纏下去沒結果,我會跑步。有些人覺得我是騙自己,我不同意,我只是選擇去一個熟悉的地方,才面對這些問題。我知道問題不會自動消失,但這裏是我主場,表現特別醒神。
不跑步的人,心中可能疑惑,跑步者的動作都是在離開一個地方,好像是在逃避一些東西。實情剛相反,跑步者不是離開,而是跑向一些東西。跑向的這件東西,是一個不同的自己。
「不同」是跟現在的自己不同,因為我們對世事有大量意見,包括討厭自己的各種不是。我們希望自己各方面做得更好:更有錢、更能幹、更漂亮、更有禮貌……
在生活中,我知道我應該對老婆更體貼,多花時間在小男孩身上,但給家人的印象可能是不負責任的家庭成員。在工作中,我知道我應該更投入,顧及同事的感受,但給人家的印象可能是自私的團隊成員。生活和工作的失望,在跑步的時間內,一掃而空。三十分鐘前,我以為我不會出來跑,以為睡魔一定得逞,但我戰勝了敵人,因為我正跑向一個更積極的自己。
跑步助我更強、更勁、更富有,至少心中富有。跑步這場賽事的終點仍很遠,只要我在跑,我仍在前進,最後龜贏兔。我不是在逃避,其實是跑向清晰目標。我放心跑,因為我知道跑步本身是一個避難所,工作和生活上遇到的難題,在一個寧靜地方,特別看得清楚。
避難所充滿愛,跑道上的人全是為了自己跑,這些人懂得愛自己。唯一可能不愛自己的人,是自己,嫌自己這樣那樣不夠好。走進避難所,跑步者知道沒有人嫌棄自己,天掉下來我不怕,在這裏,天下太平,等我happy完先算。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