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04, 2015

最美麗的運動




十五年前,遇上毅行者,是我的福氣。毅行者改變了我十五年來的生活,並將繼續在我生活中佔據重要位置。每年我的生活重心是十一月毅行者舉行的日子,一年的計劃和活動,都是環繞着這重心,我的四季是屬於毅行者。比賽過後的冬天,或順便參加其他長途賽,或休息,閒時跟家人和朋友郊遊;春天是操練的開始,不過仍帶懶洋洋;夏天須和濕熱天氣搏鬥,想盡辦法儲蓄操練里數;秋天操練狀態升至最高,這一切都是為了十一月某一日。
為一件事着迷,不惜改變自己,着迷足十五年,而且勢將着迷下去,這件事威力真大。八年前,我寫了一本關於毅行者的書,書名就是《毅行者》。這些年,在山上、街上、北潭涌起點,都有人對我說,看了這本書之後,決定參加毅行者,言語不能表達我的滿足感。我遇到一件神奇的東西,我覺得有責任用盡方法四處告訴他人。
寫《毅行者》,是因為我認為寫作是認識新看法的旅程,我想藉着寫書,有條理地解釋自己對毅行者的迷惑。我認為毅行者不單是用腳行,也可以用腦汁和精神參與。表面看,毅行者是關於一組組數字:一百公里、四十八小時、四人同行、九個檢查站、支援隊伍、籌款,但這些數字堆砌出來的,是文字難以解釋的奧妙。八年,《毅行者》這本書未寫完,其實我仍在寫。
毅行者是一件香港產品,近年「出口」至澳洲、新西蘭、日本等國家,同樣吸引當地人熱情參與,說明毅行者的感染力不分國界。毅行者必定有一些要素,觸動到我們內心深處,產生微妙共鳴。人來自大自然,心裏可能潛在回到大自然的慾望。在山上,我們變成「好人」,一個跟我們平日性格上不同的人;我們變得有禮貌、慷慨、健談。在山上這個「我」就是我們營營役役生活中做不到,只能想像的另一個「我」。
毅行者是關於堅忍,但更重要是關於照顧自己和隊友,懂得分辨不肯放棄和明年再來;毅行者是關於朋友,但更重要是關於家庭,得到家人的支持和諒解;毅行者是關於邁向自己定下的目標,但更重要是幫助他人達成願望;毅行者是關於身體力行籌款,但更重要是發揮樂施會「助人自助」扶貧精神。我行了這麽多年,仍在行,因為我仍在認識毅行者。
宣傳毅行者的責任是一件不會完結的工作,很高興見到這本由資深毅行者江瓊珠編寫的《香港最美——毅行者的前前後後》,帶出一個又一個振奮人心的毅行者故事,我希望這本書能鼓勵讀者趕快報名參加毅行者,親身體驗毅行者的奧妙。
《香港最美——毅行者的前前後後》經已出版,各大書局有售,請各位踴躍支持。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April 26, 2015

撒哈拉的故事


 有些事做一次嫌多,例如50度氣溫跑馬拉松,聽到已經驚,但王利民為了另一個人,做第二次,請聽他撰寫的撒哈拉故事。

「有些地方,本來人生到訪一次足矣,譬如說:地獄。
撒哈拉沙漠馬拉松(MDS, Marathon Des Sables)在國際極限越野賽中享負盛名,素有『地獄賽』之稱,然世界各地的跑手仍趨之若鶩,每年4月聚集摩洛哥南部的撒哈拉沙漠參賽。今年適逢賽事舉辦30周年,陣容更見鼎盛,參賽者逾1,300多位,相對2011那年的800餘人已是大幅增加,而我當時亦身在其中。
事隔4年,賽事基本安排分別不大,路程總長約250多公里,分7天6段舉行,不過現在最後一天的短程路段已改為『慈善跑』,時間並不計算在整體成績內。另每年路線設定都有不同,然就算路線相同,賽道所在的自然環境亦每因天氣變化而不一樣。惟縱目可見都只有寸草不生的沙漠、沙丘、荒山或涸地,地勢惡劣,環境嚴酷,氣溫可高達攝氏50多度,且隨時會刮起沙塵暴,甚至落雹。
同時賽事強調自備自足,所以大會只會沿途供水,參賽者需自行配備全程物資,其中『強制』裝備包括基本求生用品,如指南針、救生毯、急救包等,積少成多……還有就是睡袋。沙漠氣溫變化極大,早晚溫差可達幾十度,有些選手更要以羽絨保暖。
而裝備裏重中之重的自是食糧,大會且有嚴格要求選手每日食物所提供的總熱量不能少於2千卡路里,其實一包脫水飯或即食麵的熱量不過300幾卡路里……要多少才能達標和果腹並應付體力的極大消耗,有數得計,所以一個背囊等閒載重十多公斤,舉步怎不維艱。況且撒哈拉的細沙幼滑如粉,踏平漠已然叫苦,攀沙丘更是悲壯,只因無從着力加負重而行,上一步退兩步,每座沙丘皆如無間地獄。
不過地獄在前,然始終難阻一眾『捨我其誰』的來者,其中年紀最大的參賽者已是一位83歲的老先生!他身為賽事常客,過去地獄往返不計,完成路程總距以千里計,匪夷所思。再有一稍為『年輕』,今年不過是69歲!仍疾跑如飛的古稀翁,長居前廿位跑手之列,同樣超乎想像,惟信超長跑確有神奇的凍齡能力。
至於本屆最年幼的跑手,恰好是與我同營的一位天真漫瀾的19歲日本小妹。青春少艾寧捨吃喝玩樂,毅然踏上沙漠征途,目的只為日本地震災後的社服活動籌款,又是一副熱心腸。若論熱血怎少得一支為數8人的法國和加拿大聯隊,人多勢眾只因他們要輪替拉動一架重約45公斤的手推車,而車上則坐着一位殘障少年,總重過百。參賽者獨力負重且走已然難支,更何況百上再加斤,他們穿沙過嶺的熱血義舉實叫人肅然起敬,為善非但最樂,也是最強。
同場還有4位視障跑手,每人均有兩位領跑員寸步不離伴走以策安全,惜賽道始終崎嶇,偶亦有失足跌倒碰傷,稍事治理即邁步起行,以人度己,吾等『正常』不過的又豈能怠慢。
再者,我亦身負重任,事關太太也是參賽者之一,我豈能置身事外,縱要重返地獄也義無反顧。而且克盡「丈」夫本份,一丈之內如影隨形,全程跟得先生,只為確保太太能安全達陣,順利完成。最終排除萬難攜手衝線的一刻,即使身處地獄,感覺猶勝天堂。」(王利民)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April 12, 2015

避難所

閉上眼睛,想像一個你感到舒服、安全、平靜的地方,在這裏,你的煩惱消失,聽到自己的呼吸,感覺肌肉放鬆。你們都擁有這一個地方?可能是瑜伽教室,可能是冥想的地方,有宗教信仰的話,可能是教堂,這個地方英文是sanctuary。
佔領運動期間,在電台聽到訪問,被訪者是位於灣仔基督教堂的牧師,放催淚彈那日,教堂開放予市民,節目主持人問牧師,牧師有否擔心被人指責不夠政治中立?牧師答,教堂不只是一個進行宗教活動的地方,教堂在聖經中真正意義是避難所,不分宗教,教堂應開放予有需要的人。
我們都有屬於自己的避難所,我的避難所是跑步帶我去的地方。即使是一條充滿廢氣和嘈吵聲的馬路,如果我是在跑步,我也感到寧靜,跑步是我心中的避難所。我或感到壓力、不開心、或揮之不去的鬱悶,我知道糾纏下去沒結果,我會跑步。有些人覺得我是騙自己,我不同意,我只是選擇去一個熟悉的地方,才面對這些問題。我知道問題不會自動消失,但這裏是我主場,表現特別醒神。
不跑步的人,心中可能疑惑,跑步者的動作都是在離開一個地方,好像是在逃避一些東西。實情剛相反,跑步者不是離開,而是跑向一些東西。跑向的這件東西,是一個不同的自己。
「不同」是跟現在的自己不同,因為我們對世事有大量意見,包括討厭自己的各種不是。我們希望自己各方面做得更好:更有錢、更能幹、更漂亮、更有禮貌……
在生活中,我知道我應該對老婆更體貼,多花時間在小男孩身上,但給家人的印象可能是不負責任的家庭成員。在工作中,我知道我應該更投入,顧及同事的感受,但給人家的印象可能是自私的團隊成員。生活和工作的失望,在跑步的時間內,一掃而空。三十分鐘前,我以為我不會出來跑,以為睡魔一定得逞,但我戰勝了敵人,因為我正跑向一個更積極的自己。
跑步助我更強、更勁、更富有,至少心中富有。跑步這場賽事的終點仍很遠,只要我在跑,我仍在前進,最後龜贏兔。我不是在逃避,其實是跑向清晰目標。我放心跑,因為我知道跑步本身是一個避難所,工作和生活上遇到的難題,在一個寧靜地方,特別看得清楚。
避難所充滿愛,跑道上的人全是為了自己跑,這些人懂得愛自己。唯一可能不愛自己的人,是自己,嫌自己這樣那樣不夠好。走進避難所,跑步者知道沒有人嫌棄自己,天掉下來我不怕,在這裏,天下太平,等我happy完先算。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Monday, April 06, 2015

狂奔的CEO

一個充滿動感的企管人,脫下上班服,穿上運動裝,在烈日當空下跑馬拉松,筋疲力竭在參加三項鐵人賽,近四十度陽光下,在撒哈拉沙漠跑200公里,這影像近年不斷在傳媒出現。
久而久之,很多人假定企管人和耐力運動之間的關係:職場森林需要超人,因此,折磨自己身體對企管人有益。甚至有人把耐力運動和企管扯上因果關係,某些人從運動中捱得辛苦,所以在職場上也得心應手。我得承認,我有份散播這影像,所以我想說清楚長跑和企管工作的「因果關係」。
我的看法是,長跑和企管工作之間有關連,但沒有因果關係。如果有關係的話,長跑和企管工作的因果關係是負面的,即是說,參與長跑,非但不能幫助企管人日常工作,還有可能產生負面影響。鐵人CEO從運動上得到的成就感,在商場上的用處有限,並且隨時產生反效果。企管人在商場上取得成功,不是因為長跑上的成功,相對不參與長跑的人,企管人的所謂得着,是克服參與長跑產生的負面影響,而須付出的額外努力。
耐力運動製造的壞處不少,我想到四個:
一、沒時間
長跑操練是不可能模擬和推算,練50K就是要跑50K,連同往返交通,一日飛快不見了。企管人時間本身已不充裕,終日抱怨不夠時間跟家人相處,周末一整日不見人,對夫妻和親子關係有百害無一利。
還有,練完50K回家,個人散晒,講多句嘢都不願意,個仔渴望告訴父親今日發生的事,不到三分鐘,父親睡着了……各位鐵人CEO,把口或不肯認,心裏在點頭吧!
二、有志者事竟成
我的讀者都知道我不相信這句話,但這句話常在鐵人CEO腦海出現。扎着雙腳100K都跑到,工作上的問題自然屬碎料,其他人不敢、不能做的事,鐵人CEO做到。
鐵人CEO或真的相信商場如長跑,只要肯努力付出,成功便在望。現實商場複雜,充斥不可預見和不能解釋的因素。在太平盛世,企管人也需面對無數難題,遇上危機,需要冷靜和經驗,不是長跑毅力。
三、失敗的挫折
企管人在平日工作中,挫折可來自市場氣氛、競爭對手、自己大意等,企管人及其團隊早已疲於奔命,其實不需要額外多一項挑戰。長跑比賽中,鐵人CEO定下以為可達到的目標,最後失望而回,對團隊士氣的打擊可大可小。達不到目標的原因,跟付出多少可能沒關係,但造成的傷害不能時光倒流。
四、小心「大細超」
老闆長跑,同事或真的受感染,或想靠近權力中心,大伙兒熱鬧參與,不參與的同事怎想?老闆多了機會從捱苦中觀察同事的表現,特別產生好感,是人之常情,但這對其他同事不公平。企管人應該爭取每一個觀察員工的機會,但當「大細超」情況出現,企管人需考慮清楚。
我欣賞其他運動型企管人,不是因為他們在運動上表現出的堅忍,而是他們懂得處理因運動製造出來的一連串麻煩。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March 29, 2015

最美麗的英文字

英美文學組織每隔幾年選出最美麗的英文字,有一個字永遠名列前茅,是Serendipity。這個字不常用,用得上的話,用者一定心花怒放,因為這個字反映生活哲學的美麗一面。這個字很難譯為中文,必須用幾句話才能解釋,或代表中國人不大理解Serendipity的妙處。Serendipity代表偶然,甚至意外發生的好事,有人譯作偶然力。Serendipity包括多個元素:偶然或意外、看見及把握機會、轉化為開心的事情。例如哥倫布一心想尋找亞洲,無意中發現美洲,可稱為Serendipity。
每次見到Serendipity,我都格外留神,愛看美麗的東西,是人性也。最近科技界在傳閱一封告別信,是Google CFO Patrick Pichette宣布退休寫的信。很多人羨慕Pichette五十二歲便搵夠退休,也有人批評一個億萬富豪在曬命。Pichette和妻子最近登上肯雅Mount Kilimanjaro,出現頓悟時刻,他覺得是時候停下來,享受家庭及工作以外的生活。Pichette認為最重要是可以在身體壯健時,跟喜愛的人一齊做喜愛的事。甚麼時候是適合?許多人認為是遲一些,等工作沒這麼忙、等賺多一點錢,永遠是遲一些。在非洲之巔,Pichette不想再等,這一天就是今天。
人生是一連串的取捨,特別是在工作和生活、家庭和職業之間。Pichette突然覺得時候到了,放完假之後決定遞辭職信。很多人睇死Pichette的退休計劃不會長久,他也明白退休狀態未必代表永遠,對於將來,他說:「Leave the door open to serendipity」。
在這背景下,Serendipity出現得太美麗,可能是因為我找到共鳴。我也即將進入人生新階段,面對陌生環境,難免胡思亂想,很多事情未試過做,事前總感不安。Pichette的信令我開懷,與其想得太多,不如用心欣賞Serendipity這個字。決定了做一件事,便應闊步前行,懷着的心情,可以是Serendipity,偶然的力量可以很大。
Serendipity
在行山和跑步中也佔重要位置。我行山一定計劃周詳,行哪裏,行多長時間,事前定下。不過行不熟地方經常迷路,很多時將錯就錯,當作探險,很多有趣地方就是迷路迷出來。
出差和旅行,行李一定有對跑鞋,不管昨晚發生甚麼事,不理jet lag有多嚴重,大清早由自己對腳帶路,從另一角度欣賞另一個城市,我視之為人生難得的樂趣。跑前我不會細閱地圖,其實看了也認不到路,不如相信偶然,袋些少現金,真的迷路便搭的士回酒店。特別是一些旅遊熱點,中午和傍晚人太多,去年到布拉格,在Charles Bridge上,人多到找個位影相也找不到。但早上七時的Charles Bridge,卻是另一番風光。
行山和跑步人都明白Serendipity的妙處,能夠在生活之中由Serendipity帶路,好處無盡地放大。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March 22, 2015

Long Run的恩怨

我愛長跑,我恨長跑。我愛乘風飛翔的感覺,整個人像在空中飄,所有動作不生硬,人的最自然狀態,應該是跑。我愛跑完之後的成就感,high足一日,跑完之後見到仇人也可開懷暢飲。我愛無辜被困室內,或病癒,渴望長跑的感覺,想做未做到的盼望,值得回味。但我恨長跑,所指的是馬拉松訓練中不可或缺,30K以上的Long Run。
有得揀的話,我會側側膊避開Long Run,可是我知道我無得揀。明天計劃Long Run,今日精神開始受困擾,我嘗試說服自己,我狀態不錯,或者跑15K已足夠?或者憑比賽當日的一鼓作氣,可造出好成績,不需要Long Run?我當然知道答案,這都是自欺欺人。 
很少人訓練時跑足42K,但只練10K至20K,沒可能跑出理想成績,30K以上的Long Run,是馬拉松訓練的重頭戲。科學證明Long Run有用,肌肉纖維數量增加,並且讓肌肉學習儲存更多氧份。跑步者感覺到肌肉像擁有記憶力,這是千真萬確。訓練是科學,比賽時遲一點才感到疲倦,其實是經過Long Run產生的身體改變。除了科學,Long Run對心靈的正面影響也明顯,跑步者從Long Run中建立韌力和毅力,英文叫mental toughness。比賽時跑頭30K,心無雜念,從容面對餘下賽程,是馬拉松的成功要訣。
Long Run的好處是公認,有科學根據,無得拗,但偏偏跑步者避得就避,懶得就懶。不跑步的人可能問,點解鍾意馬拉松,但抗拒Long Run?問得好,答案是馬拉松和Long Run的分別太大。馬拉松是所有跑步者期待的一件盛事,不管參加了多少次馬拉松,站在起跑區,都感興奮,回想訓練期間的苦與樂,起跑前充滿期望和幻想。幾千人有相同經歷,站在其中,同樣有屬於自己的馬拉松故事。馬拉松是跑步者正式的嘉年華會,Long Run卻是無聲的綵排,沒有人歡呼,或根本沒有人知道,只得跑步者和漫長的跑道。
長跑者怎闖過Long Run的心理關口?最常見方法,是把長跑變成為群體活動,例如參加長跑會,或組織一班朋友定時跑。群體跑步的好處是增加樂趣,跑步時加跑步前後,有傾有講,不亦樂乎。群體特徵之一是,產生人與人的關係,例如不出席的話,出現罪疚感,因此,跑步者盡量不想缺席。
把長跑變成群體活動,當然有好處,但長跑骨子裏是個人活動。朋友或可迫使長跑者出現在起跑點,但怎跑,身體是否舒服,能否捱下去,全部都是關於個人。我的觀察是,把長跑變成為群體活動,難持久,因為種種原因(當然包括人與人之間可能出現的磨擦),群體組合遲早瓦解,最後,變回一個人。長跑者不懂得處理個人跟Long Run的恩怨,馬拉松成績注定愈來愈差。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March 15, 2015

再上龍山

近年參加過的越野賽事之中,印象較深刻是12月舉行的TNF100(The North Face)。去年報名後,一直掉以輕心,沒試路,以為這項比賽在毅行者後一個月,同是100K,不需特別練習。我知道這項比賽難度甚高,之前一年,比賽時天氣又凍又落雨,參賽者完成率不足五成。明知難,仍是懶,覺得自己可應付100K,我和TC一齊報名,大家若無其事。
TNF100的Race Director是香港越野壇老將Keith Noyes,TC跟他熟落,賽前TC跟Keith傾偈,他知道我們沒準備,跟TC打賭:我們不能完成賽事。我覺得奇怪,咁巴閉,完成也成疑問?TC感到事態不妙,再找KK問意見,KK知道我們沒特別為這項比賽試路,得出同樣結論,你哋兩個衰梗!
兩位專家意見一致,我們方知大鑊,但已沒時間補救,唯有靠臨場表現。我們細讀路程:大尾督、烏蛟騰、鹿頸、鶴藪、流水響、粉嶺、大刀屻、梧桐寨、大帽山、九龍坑山、八仙嶺。這些地方斷斷續續行過,但不熟,而且大部分是在十幾年前行山初期,以郊遊形式路過。這幾年參加的賽事,大部分在西貢和港島,新界北部變得陌生。事到如今,能做到的已不多,臨尾約定Tommy和KC在後半程會合,陪我們行三兩段。
這項比賽分開100K和50K,在起點遇到相熟朋友,他們以敬佩口氣對我們說:「嘩,你哋參加100K!」我們的策略是前段hold住,慢到自己唔信,希望留力在後段,給自己機會捱回終點。賽事初段執行不錯,沒谷自己,到達約一半路程的鶴藪水塘,狀態可以,KK最留意的「面口」也不錯。
入夜,在流水響水塘附近,見到一位工作人員,指示我們走上一條雜草叢生的山路。不是有人指示的話,多數會錯過這條不起眼的路。這個山叫龍山,多麼不起眼的名字,上了幾步,心知不妙,這是需用手抓着兩邊草叢輔助上的那種山,不算太高,但300M已足夠把我們的身和心擊倒。落山一樣困難,見到高壓電塔,以為有石屎路,但沒有,爛路一直落到底。
離開龍山,到粉嶺火車站,見到Tommy和KC,心情興奮一陣子,但體力和鬥志已不見了一大半,餘下的小半,夠我們頂上大刀屻和大帽山。之前賺落的時間,全部賠出來,我們在cut-off時間前十分鐘,到達CP7大帽山施樂園。此時大家相對無言,沒看清「面口」,但一定不會好。
以我們的狀態,3小時走到下一個CP,唯一機會是前面路程夠平坦,讓我們回氣兼復原,走了一段,已知沒可能,剪帶食宵夜。回家後,沒傷感,反而感到受刺激,覺得這條路好玩,挑戰性十足。我和TC約定,今年全年以TNF100路程為操練對象,行到爛熟為止,目標是2015年12月的比賽。
今個冬天已按計劃行了幾段,再上龍山的感覺是興奮,除了電塔,這個山甚麼都沒有。有沒有山友可告訴我們龍山的典故?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