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ugust 19, 2011

What is the use?


我羨慕攀山者,有人問他們,為甚麼要攀山,他們可以借用英國攀山家馬來理( George Mallory)的名句── Because it is there。此句一出,所有人收口,因為山就在那裏,答案就是這麼簡單。

跑步者欠缺這種金句,有人問跑步者為甚麼要跑步,假如答案是 Because it is there,就會被人追問,甚麼在那裏?答案可能是,終點吧。隨之而來的另一問題可能是,為甚麼要跑去終點,坐車會快點。其實有道理,坐車一定快點,自己一時未必答得出來,為甚麼要跑。再者,不論是比賽或操練,跑步的起點和終點很多時是同一個地方,即是跑了一大輪,其實是返回原地,甚麼地方都好像沒去過。

跑步者生涯裏不停要面對這個惱人的問題:為甚麼要跑步?跑出更好成績?不見得,很多時候我連時間也不大理會,跑完就算。金錢?為跑步使錢就使不少,跑步有錢搵,我未試過。獎盃?我未贏過,或者下次叫老婆送畀我當作生日禮物。榮耀?美斯射入世界波之後,接受十萬球迷歡呼是榮耀,我跑完步濕晒身被途人眼超超望住,應該不算是榮耀。成就?冬天跑完步個身的確是暖一點。健康?或者,但膝頭成日痛條數點計。

為甚麼跑步 不足為外人道

為甚麼要跑步這問題已不算難答,更難答是跑步有甚麼用?香港人着重功利,其實自己也不例外,一日 24小時,又要工作又要顧家人又要顧自己,生活逼人,功利一點也難怪,做一件事先了解是否有用,是正常不過。究竟跑步有甚麼用?

做人做事要有目標,無目標就像盲頭烏蠅亂飛,不是撞死便是浪費精力,但我想了又想,都答不出跑步有甚麼用,因為我擔心問這問題的人不會明白。人生已經辛苦,為何要增添辛苦,我不知道怎樣答,才能滿足到提問者。問這問題的人或者會禮貌地點頭,示意理解,但我知道他們心裏真正所想──你都儍嘅。
「毅行出哲學」在蘋果重生,我將跑步有甚麼用的答案一字不漏寫一遍:

If you have the desire for knowledge and the power to give it physical expression, go out and explore. If you are a brave man you will do nothing; if you are fearful you may do much, for none but cowards have need to prove their bravery. Some will tell you that you are mad, and nearly all will say,"What is the use?"

南極探險家 Apsley Cherry-Garrard 說的。National Geographic 選過去 100年 100本最佳探險著作,他 1922年出版的《 The Worst Journey in the World》名列首位。

唔好再問,有時我唔想答,有時我唔識答,所以我寫這個欄。

蔡東豪 2011.8.19 逢星期五刊於《蘋果日報》

Tuesday, August 09, 2011

回不去了

2010年的毅行者後, 精B說過要更積極投入生活, 超級毅行者的境地令我們心懷感恩, 令我們知道能走出這時間的難度, 過程中所有大小事情的互相緊扣的連鎖效應, 並非單純以我們的努力能克服。雖說成績非僥倖, 卻不是盡非遇然。

就是認識了這些遇然, 又或是緣分, 讓我們更了解山川草木的靈氣, 朋友家人的包容, 風雲變色的無窮, 和那個自己的渺小。能在這些變數下努力踏步, 在幻變中走出我們的路, 也是精B的福氣。所以, 毅行者之後, 我們更努力面向週遭的事情, 想回應這一切的恩典。於是,賽後之今,精B絕跡麥徑。

超級毅行者是陌生之地,像是習武練功後撞出一種新力量,但又不敢說是自己悟出來的。這力量打通經脈氣道,感覺渾身是勁。但這神奇力量應該是怎樣用、怎樣才能保持、甚至應不應該用的一連串問題在2011的精B裡成為了迷思。在未有全盤應對計劃之下, 還是先把這力量封印在寶盒內, 細心思量。當然, 我們沒那麼純情。常會揭開寶盒目眩神迷一翻, 然後又急急關上恐怕不能駕馭, 繼而全身投入無限追求那至高境界。

究竟, 精B的毅行出哲學有多少地方還在等待我們去探尋? 又或, 其實已進化成『毅』行出哲學, 讓毅行者的路進入更遼闊的人生領域。

想着想着, 我又偷瞄那寶盒一下, 意想魂開。
2011年毅行者的第十段, 我想跑過痛快的…

一件事情發生了, 產生一些感覺後便隨之過去, 留下的是回憶。當回憶經沉澱後, 若能釀出期待, 引發思潮不斷, 作動情感騷動靈魂, 事情最終應會被貫注生命, 滙聚力量潮着一個方向川流不息。 或是波濤洶湧, 或是細水長流。

我們, 也就是如此這般的著迷,還都是回不去了。

Thursday, August 04, 2011

蝴蝶

八月, 盛夏, 一切充滿生機, 而我要避開烈日趕及正午前下山,休養生息。

可是於山間的蝴蝶, 雲想衣裳花想容, 在明媚的陽光下散發動人色彩。舞動於川林綠草, 要在陽光下展現一切華美, 要更勝耀眼陽光, 艶壓群彩風華絕代。

我對蝴蝶離不開有一種激情的感覺, 歲月無情聚散難測, 只要風韻一刻銘心刻骨。

來,繼續綻放你的萬紫千紅,歲月無聲,十一月的毅行者你便要把這舞台交給我。

當再跑過此處時,請把激情也交給我。

Saturday, July 23, 2011

夢仍是一樣

毅行者到底是甚麼的一回事, 到現在我還不是很清楚, 這便是我的總結。正如學者追求知識, 科學家追尋新領域, 記者力求事實真相, 找到了一點確據卻引發更多好奇, 多一點探索又驚覺別有洞天。

我還是弄不清楚毅行者的路有多難行, 做超級毅行者的操練究竟比以往有多辛苦, 炎夏裡究竟是怎樣操山的, 寒冬裡清晨五點是怎樣戰勝暖枕 ....... 我也似乎不太記得清楚這些苦頭, 我像是捱過了很多時刻, 但回憶只會浮現暢快的片段。為捉緊這些愉快的感覺, 我連續四年踏上毅行路, 至今感受始終如一。毅行者吸引之處, 在於很難完全以理性分析那快樂的源頭, 無邊的追尋, 和苦痛的甘美。

若說, 精B努力練習一年, 去年終能衝出十八小時, 成績驕人。我們沒有一人會感到動聽, 因為這欠缺了一種放縱的描述, 抹煞了精B在毅行路上的感性, 忽略了我們這城市人怎樣在山路上找回自由意志, 奔放闊步的跑在地上, 感受存在的真實, 包容限制和痛楚, 讚美所有起起跌跌。我喜歡用放縱來形容, 因我們不只是盡力, 或經過精密計算配合恒常操練修成正果。精B是只顧盡情奔跑不管是真是假, 也只有是向前踏步尋找, 才知道我們與十八小時的目標有多相近, 有多不相近 ...... 直至比賽時的第十段, 我們還在尋找。

年少的時候我很怕寫日記, 每次回看都很難接受我當時的想法和感受, 因為我每天都在成長中變化。去年我們刻意寫下精B的心路歷程, 記下我們的想法, 掙札, 失敗與結果, 雖說這是一個你都做得到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在當中的得着和啓發改變了以往我們這等城市人要認命的想法, 每次要運動都敗給「人在江湖」這宿命。把過程寫下來, 就是要記下變化提醒自己, 我是可以選擇的。

在甚麼時候, 怎樣的境况, 始終要給自已留有一個選擇, 去追尋夢想。
2011年, 精B, 夢仍是一樣。

Thursday, March 03, 2011

42公里的盡情

常說自己喜歡運動,喜歡流汗,推崇運動過程帶來的快樂,相信今天努力明天收的公平原則。這麼那麼,原來還未曾表達過運動中燃燒自己的震撼。

每次站在起點,無論毅行者或馬拉松都令我血脈沸騰。跑手們目光如炬磨拳擦掌互相打量,挑出的戰意閉塞着耳朵聼不入賽前的廣播內容,那起點正勒着等待狂奔的跑手戰鬥一觸即發。再不給我起跑勢要狂呼暴叫震攝全場,懶理甚麽尊貴嘉賓,你還是不要那麼多口水!

十公里,沙青公路隧道中,五分半一公里,準時到達。廿一公里,汀九橋回程尾段,速度控制平穩,一切完美執行 .... 卻沒有快感。我未跑過馬拉松,實際執行上能否應付得到,我不知道。第一次的42公里會是平平無奇,是苦痛經歷還是精彩回憶,此刻我要作出抉擇,於長青隧道裡。

手上剩下兩包Gel, 不再多加思索我要隨身體行事,闊步加速!在衝出長青隧道前,我過了幾位相同步伐的跑手,直到美孚我仍一直在超越對手, 我有懷疑是否跑得太快妄顧後果, 但那滑翔般向前推進的快感實在難以抗拒,我只顧燃燒直衝向西隧。這一段奔跑我投下了巨注,為要全情投入比賽,盡情享受向前衝,在卅二公里時我吞完所有Power Gel,爆炸力持續到西隧, 並希望能持續越過上環上橋位後才體力下降。

遠望着西隧出口的光線, 卅六公里, 那是我未跑過的未知距離。Gel的爆炸力提早在西隧底完結, Base Speed雖能守得住, 但大腿開始有抽筋訊號。我狂抽空氣望能補充氧氣力挽狂瀾, 可惜身處西隧中空氣渾濁返魂乏術,只好減速應對耐心慢跑上上環橋面。我雖用盡所有毅行絕學慢步上山回氣,但抽筋情况終在交易廣場前告急, 大小腿同時抽筋無法前行。

兩分鐘,被很多人追過了, 這刻停下來的我正在拉筋自救,一位跑手拍一拍我說:「無事呀頂埋佢,前面見! 」一句鼓勵有如Power Gel即時上電拔足繼續奔跑。兩旁景物漸變成灰白色再也看不到灣仔的水站, 也漸聽不到自已的呼吸聲, 我進入Empty Burning的境界,無痛無懼。到了銅鑼灣廣場,被途人歡呼聲喚醒, 跑道越來越陝小, 歡呼聲越見熱烈, 想起我立志要在Sogo加速直奔終點, 興奮至極。結果轉入直路後, 猛烈燃燒昂首狂奔, 越過七位跑手後瘋瘋癲癲的踏上綠色地段,3小時51分完成首個全馬。

若能掌握好節奏免去抽筋之苦, 我應該可以做3小時47分,但這未必是最快樂。完美不只在乎控制, 在乎盡情一刻。3小時51分或4小時51分也可以是完美, 只要能盡情投入。

PS:
衝線後有人拍一拍我說: 「果然在終點前見到你, 明年見!」

Thursday, February 24, 2011

我跑


四十六歲第一次跑馬拉松應該有什麼期望?我徵詢身邊的朋友,意見很兩極化。有說馬拉松是任何人只要肯下苦功都可以做出好成績的運動,我近期狀態不錯,可以訂下較進取的目標;有說我幾十歲人第一次參加,不應訂下時間目標,志在完成比賽,爭取經驗,要搏殺可等到明年。遇上兩極化情況的時候,通常會有人走出來一錘定音;這次是我老婆走出來,她冷冷地說:「個仔好細。」

可是跑馬拉松這麼大的一件事,總不可全無目標。我認為沒可能把競賽從運動中抽出來,競賽不一定代表要贏,但把「志在參與」掛在口邊的人,通常是怕輸或怕樣衰;我不怕,着手從知識去認識馬拉松這回事。關於馬拉松的知識,只能以「浩瀚」來形容,以馬拉松攻略這一類書為例,從未想過的角度都有人深入分析過,由體能到肌肉構造到意志到人生哲學,林林總總,目不暇給。我讀過為數不少這類書籍,結論是讀十本書得出十五個建議。

精電 B隊去年十一月參加毅行者,做出超級毅行者的成績,隊員情緒高漲,計劃今年毅行者的話,為時太早,且有異見聲音。所以用三個月時間備戰馬拉松,這是眾人一致同意延續高漲情緒的好辦法。四人中 TC參加過多年馬拉松, Tommy、 Nelson和我是初哥。

這幾年精電 B隊的毅行者成績突飛猛進,全靠 TC做導師,有了他,我們嚴禁個人發揮,要依照着他的一套訓練計劃。毅行者跟馬拉松一樣,理論多籮籮,最後各師各法,隊不成隊,成績總是不如理想。耐力運動或者可從投資偷師——有智慧不如趁勢, TC嗰套在毅行者上行得通,掂開有條路,與其四圍學藝,不如重鎚買 TC。

我們的馬拉松訓練課程,要為四個平均年齡四十六歲,工作上要奔走中港兩地的中年人的實際能力度身訂造——即是要睇餸食飯。輕鬆的跑過幾課之後, TC即下預言,假如我們肯跟足訓練課程,三個初哥可於四小時內完成全程。最初我對四小時這目標沒甚概念,跟人家傾談時,有人報以懷疑目光,第一年就破四?他們的反應使我自己都開始有點懷疑,以平日練跑速度來推算,四小時的目標相當困難,而且毅行者教曉我一條重要定律,耐力運動的完成時間無法推算出來,因為愈跑會愈倦,路程愈長,所需的時間就會愈多。既然信得 TC,我們就不會質疑他,總之照做。

從十二月開始,我們每個星期日早上一定一齊練跑,最初跑的路程較短,志在享受跑的感覺。訓練課程的戲肉是五課長跑,每課都跑三十公里以上,再加上每人私下每星期要跑十五至二十公里。以前,這要求對 Nelson來說很難做到,因為他每星期五日在河源上班,在內地中小型城市路邊跑步是一項歷險,但去年精電在河源工廠內開設了擁有兩部跑步機的健身室,他再無籍口平日不練跑。

五課大操都是在近日天氣最冷的日子進行,早上六點半在只有八度的氣溫起步,少點毅力也不成。兩課在港島徑引水道練平路,三課在北潭涌即麥理浩徑第一段練暗斜。從五課大操中感覺到自己的體能在進步,一課比一課好,但點好都計唔掂條數,點計都唔相信自己可在四小時完成。練完最後一課之後, TC宣布最後兩星期不用再練,平日私下練跑來鬆下肌肉。經過五課大操後,各人身心俱疲,就用兩星期時間徹底休息。

TC開估,五課長跑是在頗疲倦的狀態下進行,馬拉松比賽是在休息兩星期後舉行,身體狀態各不同。對我們這麼熱愛運動的人來說,要我們休息兩星期並不容易,大家都坐唔定,恨不得快點比賽。馬拉松比賽當日把谷住的一道力爆發出來,加上比賽的熱鬧氣氛,做出來的成績有可能比操練更優勝。

天氣是馬拉松的重要變數,比賽當日的天氣可以完美來形容,清涼有微風。賽前我們定下策略,不怕慢只怕快,因為所謂慢其實也不慢。我照着計劃來跑,嚴控速度,執行上接近完美,開開心心跑到終點,時間是 3小時 53分。精電 B隊的成績分別是 3小時 40分到 4小時,全部達標。

蔡東豪,壹周刊,2011年2月24日

Sunday, February 13, 2011

迷失都市

由太古到銅鑼灣,途中有四個港鐵站,巴士十幾個站,距離五公里。尖沙咀到美孚有八個港鐵站,車程約二十分鐘,距離七公里。粉嶺到觀塘,東鐵轉港鐵車程一小時,約三十公里。我們曰常在都市中多數只用時間及方便程度來測量遠近,幾公里單位的距離究竟是甚麼的一回事,往往很難具體地說出來。迷失於八陣圖, 不知不覺中遺失了我們天生的距離感。

行山和跑步一樣,我們用雙腳來走出距離用步速經歷時間用心跳來測量難度,遠近都心裡有數。五公里一般是我們作長跑的熱身距離,慢慢起跑進入狀態大概要卅分鐘。即是由太古跑到銅鑼灣都只屬熱身距離,見到崇光才正式跑起來。

身體開始進入狀態呼吸暢順起來步伐放大一點,之後的七公里,以六分鐘一公里的速度跑,算是一種享受的段速。在這裡拋開一切世事,聼着自己的呼吸聲,確實知道自己的存在,還我個性一刻。世事難料,只有這刻是自己掌握着,要慢要快自己決定,又或者隨身體的反應變速也可以來得稱心如意。經過五公里warm up,掌握當日的狀態順勢開步,進入身心合一的境界,我需要多七公里。這相等於尖沙咀到美孚的距離。

想要考驗當日的能耐,測試當日的Base Speed,必須待跑步的興奮經冷卻,舒暢的感覺經沉澱後才會漸漸浮現。這時肌肉開始發出阻力的訊息,思想從平靜狀態被拉出,要處理肌肉抵抗工作的事情。在這距離後出現的Base Speed都是以平日的練習質量,心理素質和臨埸思路煉製出來。長跑的精要在乎怎樣管理這Base Speed,把它的出現儘量平穩地拉長至目標距離。它的出現時間約在卅公里前後,大概等於觀塘至粉嶺的距離。

渣打全馬,由尖沙咀上三號幹線跑到青沙公路,五公里。跑出青衣到青馬回程再跑完汀九橋,廿一公里。回程跑過美孚到南昌,卅公里。從這裡開始進入比賽第二階段,前段準備工夫若有失準,體力可能在此急降,從此進入黑暗苦戰不斷,甚至會失去距離感,失落於西隧後,迷失於繁華都市。

進入銅鑼灣的最後兩公里,要確保我還能昂首闊步地走進兩旁人群的歡呼聲中,與大家分享馬拉松的喜悅,在回程跑完汀九橋之前必須嚴守紀律,冷靜應對所有快速的腳步聲,專注自己的步速,緊慎鋪排在卅公里後出埸的Base Speed,讓它帶我到銅鑼灣,在崇光一段甚至還能加速直衝到終點。

上環到維園有多遠?
六公里, 可以卅分鐘跑完。迷失了的話, 往死裡捱着跑, 無盡的艱辛。
或是,都市人會回答說:「要坐四個港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