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24, 2011

我跑


四十六歲第一次跑馬拉松應該有什麼期望?我徵詢身邊的朋友,意見很兩極化。有說馬拉松是任何人只要肯下苦功都可以做出好成績的運動,我近期狀態不錯,可以訂下較進取的目標;有說我幾十歲人第一次參加,不應訂下時間目標,志在完成比賽,爭取經驗,要搏殺可等到明年。遇上兩極化情況的時候,通常會有人走出來一錘定音;這次是我老婆走出來,她冷冷地說:「個仔好細。」

可是跑馬拉松這麼大的一件事,總不可全無目標。我認為沒可能把競賽從運動中抽出來,競賽不一定代表要贏,但把「志在參與」掛在口邊的人,通常是怕輸或怕樣衰;我不怕,着手從知識去認識馬拉松這回事。關於馬拉松的知識,只能以「浩瀚」來形容,以馬拉松攻略這一類書為例,從未想過的角度都有人深入分析過,由體能到肌肉構造到意志到人生哲學,林林總總,目不暇給。我讀過為數不少這類書籍,結論是讀十本書得出十五個建議。

精電 B隊去年十一月參加毅行者,做出超級毅行者的成績,隊員情緒高漲,計劃今年毅行者的話,為時太早,且有異見聲音。所以用三個月時間備戰馬拉松,這是眾人一致同意延續高漲情緒的好辦法。四人中 TC參加過多年馬拉松, Tommy、 Nelson和我是初哥。

這幾年精電 B隊的毅行者成績突飛猛進,全靠 TC做導師,有了他,我們嚴禁個人發揮,要依照着他的一套訓練計劃。毅行者跟馬拉松一樣,理論多籮籮,最後各師各法,隊不成隊,成績總是不如理想。耐力運動或者可從投資偷師——有智慧不如趁勢, TC嗰套在毅行者上行得通,掂開有條路,與其四圍學藝,不如重鎚買 TC。

我們的馬拉松訓練課程,要為四個平均年齡四十六歲,工作上要奔走中港兩地的中年人的實際能力度身訂造——即是要睇餸食飯。輕鬆的跑過幾課之後, TC即下預言,假如我們肯跟足訓練課程,三個初哥可於四小時內完成全程。最初我對四小時這目標沒甚概念,跟人家傾談時,有人報以懷疑目光,第一年就破四?他們的反應使我自己都開始有點懷疑,以平日練跑速度來推算,四小時的目標相當困難,而且毅行者教曉我一條重要定律,耐力運動的完成時間無法推算出來,因為愈跑會愈倦,路程愈長,所需的時間就會愈多。既然信得 TC,我們就不會質疑他,總之照做。

從十二月開始,我們每個星期日早上一定一齊練跑,最初跑的路程較短,志在享受跑的感覺。訓練課程的戲肉是五課長跑,每課都跑三十公里以上,再加上每人私下每星期要跑十五至二十公里。以前,這要求對 Nelson來說很難做到,因為他每星期五日在河源上班,在內地中小型城市路邊跑步是一項歷險,但去年精電在河源工廠內開設了擁有兩部跑步機的健身室,他再無籍口平日不練跑。

五課大操都是在近日天氣最冷的日子進行,早上六點半在只有八度的氣溫起步,少點毅力也不成。兩課在港島徑引水道練平路,三課在北潭涌即麥理浩徑第一段練暗斜。從五課大操中感覺到自己的體能在進步,一課比一課好,但點好都計唔掂條數,點計都唔相信自己可在四小時完成。練完最後一課之後, TC宣布最後兩星期不用再練,平日私下練跑來鬆下肌肉。經過五課大操後,各人身心俱疲,就用兩星期時間徹底休息。

TC開估,五課長跑是在頗疲倦的狀態下進行,馬拉松比賽是在休息兩星期後舉行,身體狀態各不同。對我們這麼熱愛運動的人來說,要我們休息兩星期並不容易,大家都坐唔定,恨不得快點比賽。馬拉松比賽當日把谷住的一道力爆發出來,加上比賽的熱鬧氣氛,做出來的成績有可能比操練更優勝。

天氣是馬拉松的重要變數,比賽當日的天氣可以完美來形容,清涼有微風。賽前我們定下策略,不怕慢只怕快,因為所謂慢其實也不慢。我照着計劃來跑,嚴控速度,執行上接近完美,開開心心跑到終點,時間是 3小時 53分。精電 B隊的成績分別是 3小時 40分到 4小時,全部達標。

蔡東豪,壹周刊,2011年2月24日

Sunday, February 13, 2011

迷失都市

由太古到銅鑼灣,途中有四個港鐵站,巴士十幾個站,距離五公里。尖沙咀到美孚有八個港鐵站,車程約二十分鐘,距離七公里。粉嶺到觀塘,東鐵轉港鐵車程一小時,約三十公里。我們曰常在都市中多數只用時間及方便程度來測量遠近,幾公里單位的距離究竟是甚麼的一回事,往往很難具體地說出來。迷失於八陣圖, 不知不覺中遺失了我們天生的距離感。

行山和跑步一樣,我們用雙腳來走出距離用步速經歷時間用心跳來測量難度,遠近都心裡有數。五公里一般是我們作長跑的熱身距離,慢慢起跑進入狀態大概要卅分鐘。即是由太古跑到銅鑼灣都只屬熱身距離,見到崇光才正式跑起來。

身體開始進入狀態呼吸暢順起來步伐放大一點,之後的七公里,以六分鐘一公里的速度跑,算是一種享受的段速。在這裡拋開一切世事,聼着自己的呼吸聲,確實知道自己的存在,還我個性一刻。世事難料,只有這刻是自己掌握着,要慢要快自己決定,又或者隨身體的反應變速也可以來得稱心如意。經過五公里warm up,掌握當日的狀態順勢開步,進入身心合一的境界,我需要多七公里。這相等於尖沙咀到美孚的距離。

想要考驗當日的能耐,測試當日的Base Speed,必須待跑步的興奮經冷卻,舒暢的感覺經沉澱後才會漸漸浮現。這時肌肉開始發出阻力的訊息,思想從平靜狀態被拉出,要處理肌肉抵抗工作的事情。在這距離後出現的Base Speed都是以平日的練習質量,心理素質和臨埸思路煉製出來。長跑的精要在乎怎樣管理這Base Speed,把它的出現儘量平穩地拉長至目標距離。它的出現時間約在卅公里前後,大概等於觀塘至粉嶺的距離。

渣打全馬,由尖沙咀上三號幹線跑到青沙公路,五公里。跑出青衣到青馬回程再跑完汀九橋,廿一公里。回程跑過美孚到南昌,卅公里。從這裡開始進入比賽第二階段,前段準備工夫若有失準,體力可能在此急降,從此進入黑暗苦戰不斷,甚至會失去距離感,失落於西隧後,迷失於繁華都市。

進入銅鑼灣的最後兩公里,要確保我還能昂首闊步地走進兩旁人群的歡呼聲中,與大家分享馬拉松的喜悅,在回程跑完汀九橋之前必須嚴守紀律,冷靜應對所有快速的腳步聲,專注自己的步速,緊慎鋪排在卅公里後出埸的Base Speed,讓它帶我到銅鑼灣,在崇光一段甚至還能加速直衝到終點。

上環到維園有多遠?
六公里, 可以卅分鐘跑完。迷失了的話, 往死裡捱着跑, 無盡的艱辛。
或是,都市人會回答說:「要坐四個港鐵站。」

Monday, December 27, 2010

Our Hometown Run

Boxing Day清晨十度寒風, 飲飽食醉後更難擺脫暖暖被窩。久休復出的Tony約練跑, 努力備戰的Nelson漸入佳境, 懶惰的我不敢放鬆, 深呼吸一口氣便彈出床邊, 準時7am到北潭涌起跑。這麥徑的第一段, 算是我們的Hometown, 一年四季上落來回無數次, 仍覺得風景優美得令人心醉, 不枉捱凍早起。

Tony養傷後第一課要試腳不能急進, 但又想有質感, 我們決定不計時光跑25km。說來輕鬆, 十度寒風下首次全程著住風褸唔想除, 十度加強風下堤壩上不能跑直線。風景仍然優美, 心曠卻難神怡, 呼呼奪人的風聲正測試我們來練跑的誠意。

好消息, 我們先跑到壩底回頭再往西灣亭方向跑上一段長命斜, 做足所有嘢跑回北潭涌停車場, Tony後段還越跑越快, 可喜可賀。最後嘆返個丁麵暖身, 吹吹水心滿意足。

TC, 我哋有新計劃想頭等你一齊討論, 快D好番啦!!

Thursday, December 16, 2010

師傅有命

精B隊員中,TC和Nelson仔大女大,Tommy惜貨未沽,我是正牌仔細老婆嫩。四個中年人通山跑,一年比一年谷得厲害,身體負荷不是說笑,各類毛病自然頻生。我有家庭負擔,但又放肆去谷,其實我有靠山 ─ 我的中醫「師傅」。

做了幾十年人,睇了無數不同派別、風格的醫生,我認為不管睇邊一個醫生,歸根究底講一個字︰「夾」,重點是病人同醫生夾唔夾,啱唔啱Key。操練攪到腰傷腳傷,這幾年來我訪尋中西名醫,你有介紹,我一定起碼睇一次。醫生的建議通常是︰「嘩,你咁嘅身細重咁搏,唔好跑山,不如轉游水啦。」游水一出,我便帶着笑容說Thank you,從此永別。我睇醫生係想你話俾我知要點樣做才可以繼續跑,游水唔使你講。

兩年前,KK介紹了「師傅」俾我,我就是在這時候開始膽生毛,開始搏命,把目標一年比一年提高,因為我知道萬大事有「師傅」做後盾。

「師傅」對運動創傷,特別是跑步引起的創傷,有他的見解。我一睇過就Buy到十足,這兩年我的成績有一大部分歸功於「師傅」;準確一點,歸功於我因為有師傅做後盾而建立起自信。

有時痛到飛起,睇完「師傅」,我問︰「睇怕都要休息幾日?」「師傅」故作意外︰「幾日!......休息兩日夠啦。」他從來冇提過游水,我鍾意。

做超級毅行者的代價有幾大?昨日睇「師傅」,他第一次對我說,呢次有D嘢,傷咗靱帶,要好好休息,兼要覆診。兩年來第一次咁大鑊,好彩在大賽後才爆發出來,這是過去一段時間意志戰勝身體,抑或巧合?

點都好,我聽話,好好休息。

Sunday, December 12, 2010

毅行之後

毅行之後一切回歸平靜, 各人都要還一還債。身體要恢復元氣, 有病就要發出來籍此調理一下。賽後才知道受了傷的更要專心養傷, 勿成傷患無得再衝。工作加快節奏頻密出差, 星期六日都埋頭苦幹。做父親, 丈夫, 男友, 做仔, 做朋友都要還一還, 做超級毅行者背後是一項龐大工程。

精B很努力地兼顧生活靈活多變, 為的都是想爭取享受運動的樂趣。四人暫無集訓, Tony跑寶雲道來來回回總之要跑夠里數, TC賽後有點腳腫不宜硬碰路面, 密密跑機保持狀態。我返回北潭涌跑20km為主, 先練速度後再加長。Nelson跟名師學跑姿, 誓要擺脫Run On Empty的痛苦回憶, 迎戰渣打全馬。

除了TC, 我們全是馬拉松的初哥, 心情緊張不敢怠慢。

Tuesday, November 30, 2010

笑傲麥徑

毅行者過了十多天, 激情悄退但熱情難卻, 所有當日的細節在腦內重播多遍, 一年以來的心路歷程也回想多次, 想著17:49這時間對精B的震憾, 還真的是有點意思。


我們賽前誓言要衝擊十八小時, 比賽當日過程順利信心十足, 直至第八段緊張情節陸續出現, 各人輕微撞牆勿論, 隊友嚴重地冧咗run on empty, 此時我們知道比賽高潮正式開始。大帽山CP8一別supporting 之後, 我們再吞不下任何Power Jel 或Power Drink , 精B要赤手空拳投入黑夜之戰。


黑夜裡的第九段是萬丈深淵, 仿佛一直跑向地球最深處, 漆黑不見盡處。急速向下的走動拉出所有痛楚, 我們不敢停下來喘息, 唯恐肌肉一鬆再難發力, 泥足深陷。S05的信念是有腳便能跑, 意念目空限制。賽前練成的Mind Over Body此刻盡用, 直達深淵繼而衝出水塘。這場戰鬥中精B赤手空拳, 實在有難度; 結果以慢於目標時間五分鐘衝出水塘, 剩下不足一小時, 面對終極一戰。


水塘轉出的上山一段是我們要應接的第一擊, 精B必須在此以更高意念對應, 集中元氣重整意志, 面對多一位強敵;一個黑暗的自己。此時四人變八人各自肉搏戰鬥, 忽然人潮湧現戰情復雜, 但有同一聲音在心裡告訴精B各人:『他們都是跑十八的, 放心跟大隊便事成。』數分鐘過去心神一回, 時間不對心知大事不妙, 始知我們跌進了心魔的illusion! 這人群的速度不能跑十八, 只是我們水塘一段慢了被追上而已。 情急之下我致電終點支援隊並大聲說:『我們一小時內必到!』望加大壓力立即回魂及時趕上。


精B要脫離險境唯有以更強的力量, 擊退黑暗的自己, 狂奔至極處。最後的一段硬地路段有四公里, 此戰必須各自燃燒, Mind Over Mind Over Body, 隊友是幫不上的。Nelson此戰是英雄,他的追上使全隊以最高狀態高速狂奔遠離主群, 最後七百米以背後無人緊貼之勢衝回終點- 我們的光輝時刻!


17:49對精B是完美的時間, 僅餘的十一分鐘激發我們用盡所有力量追趕目標。緊張的時間令支援隊也焦急起來, 劇力萬鈞。17:49釋放了精B, 證明我們是踏著極限一戰, 不再提下屆如何如何。最後的狂奔贏了十一分鐘,平分一分鐘給麥徑十段,精B還有一分鐘留給自已, 昂然回首笑傲麥徑。

Thursday, November 25, 2010

超級毅行者

很多人佩服我,一年一度參加毅行者這行山籌款活動,至今已經以毅行者為題寫了一本書(計劃再寫一本),過去一年,每星期寫一個以毅行者比喻生活態度為題的專欄,兼且不止一次在本欄公器私用,對一件事的感情竟可以這麼澎湃。

這可能是城市人的普遍現象,三餐不憂以外我們都在追尋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在我們日常家庭、事業、興趣之中追尋不到。從表面看,我們都在尋找自己,特別是挑戰自己,向自己和別人證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在一般人的遊戲規則或評審標準,我們可能被認為做不成好丈夫或好下屬,於是另覓領域,證明自己不廢。深層一點,這當然牽涉廢與不廢更深的層次,讀者有興趣的話,他日我寫《毅行出哲學》這本書,可深入了解我的看法。其實,你們何嘗不是在不同領域尋找自己,工具可以是馬拉松、做義工、參加社會運動等,而我選擇每星期跟另外三個人通山跑。

毅行者到了比賽末段,參賽者心裡多數在想,咁辛苦為乜,今年是最後一年,下年唔好預我。這感覺通常會維持數日至數星期,下一年自自然然準時在北潭涌出現。我是過來人,兼且經驗豐富,家人對我「下年唔玩」這句話已到了不瞅不睬地步,連一句「哦」也欠奉。今年比賽前,我已下了決定……

做運動員有數得計,要得到某種成績,就要作出某種付出。要得到八兩,起碼要付出半斤,甚至遠超半斤;付出少於半斤而能夠得到八兩的成績,機會是零。運動員的所謂天分是指看得通專注操練的重要,不信有捷徑可走。這幾年我開始嘗到少許運動員的滋味,感覺到付出和成績兩者之間的關係,從操練中看到成績在進步,自己的身體狀況在變化,這感覺很有趣的。

我們的健康常識主要來自人云亦云,因此存在不少謬誤,當自己以第一身去觀察身體的運作,這感受截然不同。這幾年我的「少許運動員」生涯令我更深體會到付出——不停付出、不計較地付出——的重要,這付出過程無得威迫,不可能利誘,只能源自堅毅的意志。我計過數,要我在現水平做得更好,一是根本沒可能,因為已到了身體極限,一是我要付出更多更多,多至我沒本錢付出。我反覆想了多次,這條數絕對客觀,冇情講。這是我今年參加毅行者的背景。

精電B隊原班人馬參賽,繼去年以19小時39分完成,今年心口有S字,代表Super,以「準超級毅行者」身份參加,假如今年精電B隊能夠在18小時以內完成,我們就真正成為「超級毅行者」,目標清晰不過。過去一年,我們的操練是環繞18小時這目標。

18小時目標不是遙不可及,但有紀律地操練了一年,也不是有十足把握達標。比賽前一星期,我的報章專欄用了「要做的,全做了」做標題,因為我想不到怎樣可做得更好,即使時光倒流,我們四個人這段歷史也改不了多少。懷這心情,精電B隊上週五出發。

在起點和麥理浩徑上不少人跟我們打招呼,兼送上祝福,他們的認同來自毅行者之間的互勉,也可能來自一個感覺︰「連你都得!」橫看豎看,精電B隊隊員都不像精英運動員,我們是奔走中港兩地的中年人(平均年齡46歲),有的是滿頭白髮、肚腩、長期膝痛,我們的背景或許可為所有嫌不夠時間做運動的香港人帶來一點鼓舞。

比賽日天氣頗熱,中午烈日當空,上了年紀唔熱得,我們預知身體狀態在比賽後段會顯著下降,因此策略是不留前鬥後,賺得就賺,賺了的時間袋落袋先,到後段就頂硬上,捱回終點。果然全程表現是前段快,後段慢,時間是17小時49分。完成時間這麼險,絕非刻意製造懸疑,最後幾公里我們狂奔衝回終點,其實應驗了我極限之論。

決定去做一件事,而做得到,完成後的感覺是圓滿的。遇上毅行者,是我的福氣;愛上毅行者,是我明智選擇;今年定下破18小時的目標,是一個神奇旅程。十年毅行,永遠麥徑,四人同行,樂在其中,滿載歸來,心懷感恩。

壹週刊 1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