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25, 2014

真正毅行者



樂施會發聲明,澄清「毅行爭普選」跟「樂施毅行者」無關連,並指樂施會已就「毅行者」三字註冊,傷透不少毅行者的心。樂施會在內地進行大量工作,內地政府對非政府組識的態度半信半疑,樂施會須得到內地政府信任,故此主動與被內地政府大力抨擊的六二二投票劃清界線,這是很多人的推論。有人看到樂施會董事局包括梁愛詩和陳智思等親建制人士,更把樂施會聲明定性為政治事件。

我認為這事件比政治獻媚更可怕,假如梁愛詩和陳智思受來自內地的壓力,下令管理層作出聲明,還好一點,起碼我覺得整件事符合現時政治形勢的邏輯。可是,我估計梁愛詩和陳智思事前不知道管理層發聲明,發聲明是管理層「驚定先」下的判斷。

我認為真相是,有市民把兩件事混淆,向樂施會查詢,關於「毅行爭普選」細節,例如起步時間、路線圖等,樂施會管理層知悉後,感事態不妙。事實上,有市民(我相信是極少數)混淆這兩件事,管理層不採取行動的話,或會被人批評為支持「毅行爭普選」,在現時政治氣氛,屬不識時務行為。樂施會識時務管理層,覺得澄清主辦單位是例行公事,不多想便發出聲明。可怕之處是,香港人未受壓便識時務地「驚定先」,已成為普遍趨勢。

樂施會以為註冊便擁有「毅行者」使用權,是大錯特錯。幾百人一連七日,日以繼夜,走過香港大街小巷,一面派傳單,一面叫口號,為的是喚醒香港人爭取真普選,呼籲參與六二二投票。帶頭是八十二歲陳日君樞機,這群人無特權,爭取一件可能是不可能的事,用自己雙腳實踐自己相信的價值,希望藉着毅行,感動其他香港人。我有份參與,親身感受毅行苦與樂,日曬雨淋,高温難耐,路途遇到持不同意見人士指罵,不好受,但普選毅行者戰意高昂完成路程。我還記得走到終點聖十字架堂,心中之喜悅,比毅行者衝線,有過之而無不及。

假如毅行者的定義是,願意為弱勢社群發聲,用自己雙腳行出信念,陳日君、朱耀明、李柱銘、李卓人、楊森、黎智英、余若薇、陳淑莊等,是否稱得上毅行者?我連續參加了十四年毅行者,寫了兩本關於毅行者的書,過去幾年寫一個以毅行為名的報章專欄,我有資格答這問題。答案是肯定,他們是不折不扣的真正毅行者。

2011年,毅行者慶祝三十周年,在一個慶祝活動,選出每十年最具代表性人物,其中2000年至2010年的代表人物是我,我視為人生最感光榮的事情之一。樂施會急於與一項我全心投入的活動切割,我感心痛,但我不會採取杯葛行動,因為我相信我的毅行者壽命,比這群識時務、驚定先樂施會管理層長。人,來來去去,但毅行者精神長存。我想提醒樂施會管理層,樂施會在九七年接手主辦毅行者,這項活動是由英軍創辦。一件東西是否屬於你,不是關乎一份註冊文件,重點是信念。


參加「毅行爭普選」的一項收穫,是認識了新朋友,其中一位是港視編導蔡錦源。蔡錦源行了五晚通宵,每次早上見到他,我都握他的手,感謝他的付出,他總是一臉不好意思答:是應該的。蔡錦源撰文紀錄他的毅行路,回應朋友覺得他這樣做是沒有用,他這樣說:「很多事情並非為了達到某個結果而做,而是覺得應該做,需要做,就要去做。」我有幸認識這位有血有肉真漢子,蔡錦源不是毅行者的話,我不敢認自己是。

假如我是樂施會管理層,需要發聲明處理有市民混淆「毅行爭普選」和「樂施毅行者」,聲明簡單至四個字:與有榮焉。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跑與寫




跑步和寫作,其實是同一件事,是失散的孖生兄弟,由過來人解釋,有十個共通點:

一、難開始。天氣不好、昨晚夜瞓,喉嚨腫痛,總是有藉口。即使的起心肝做,做之前也有無數障礙,例如考慮應該之前或之後吃早餐、熱身15分鐘足夠嗎?腦交戰一論,結論很可能是,先休息,再從長計議。

二、了解問題。世上大部分事情,我們欠缺時間了解,水過鴨背,過去了便不多想。寫作讓我認真了解一件事,令我對自己想法和感覺更清晰。多少次,跑完步後,想通了一直想不通的問題,情況如寫完一篇文章。

三、紀律。以我和你的生活節奏,跑與寫不可能是想做就去做的事情,一定要計劃。願意長期計劃,自然製造紀律。

四、沒捷徑。跑5K,就是要跑5K。為了馬拉松操練,就是要練20K30K的長跑,無模擬,無捷徑。今年練得不足,比賽中即現形。寫作不可以在幻想中進行,字一定要出現在紙(或螢幕)上。

五、痛苦。跑與寫的痛,份外入肉。跑步能引起形形色色的痛,我想我都試過。寫作創傷我也不能免疫,右邊身由頸開始到肩膊到手臂(我是手寫),已形成長期重災區。內在痛有時候更痛,特別是覺得自己沒進步的日子。

六、中間。起步和衝線是次要,最重要是中間做得好。起步一定難,要捱過,衝線前所有人都精神奕奕,沉悶的中間把強者和弱者分隔開。

七、孤獨。人是喜歡合群的動物,當知道其他人在做同一件事情,感到舒服。但跑與寫注定是孤獨的活動,外和內的感受,始終由自己經歷。跑步出現的困難和痛苦,由自己承擔。

八、專注。寫作人最重要是質素,是把身體所有的力量,全都放在一件事上。我四點起身,主要是為了在無雜念中寫作。跑步亦然,跑步者不理會膝蓋痛楚,專注在每一呼吸,每一腳步。我認為專注有得學,而理想學習工具是跑與寫。

九、耐力。旁人讚我多寫作靈感,我當作是侮辱,因為寫作不是靠靈感。沒靈感的日子(即大部分日子),我也寫,憑的是耐力。四十幾歲才開始跑步,推動力不是天份,也是耐力。

十、節奏。跑與寫讓我接觸到一種人生美妙境界,叫flow對腳和支筆,像在空中飄浮,一切來得輕鬆,好像不用力,我在前進。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Tuesday, June 10, 2014

我跑,是為了玩



拙作《跑步與存在》的自序,提到已故《跑步哲人》George Sheehan,指他是把跑步和寫作結合的先行者。我看過他大部分著作,我的跑步世界觀,或多或少,受到他的影響。George Sheehan寫作中一個不停出現的概念,是玩(play)。他把玩提升到一個高至可能不能再高層次:人的存在,跟玩分不開。

玩是甚麼?我們在問這問題,證明我們有問題。一些人不需問這問題,玩是甚麼對這些人來說,太自然,這些人是小孩。大人對小孩說,玩半小時,然後做功課。玩半小時!廢話中最廢是這句,玩對小孩是一件無窮無盡的事,完結只在兩個情況下出現:大人強行終止,小孩筋疲力盡。

留意小孩玩的時候,他們全心全意投入,心無雜念,時間過去更加沒感覺。在小孩心裏,這一刻只有純潔的玩。天人合一,活在當下,成年人窮一生追求的人生境界,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原來我們長大過程中,不知不覺失去玩的能力,到了中年,拼命重拾一些所謂人生意義,全是我們曾經擁有的東西。問題根源是,我們變成不懂玩的成年人。

玩是一件沒目的的事。試問小孩:點解要玩?答案是,唔知點解,只是想玩。玩沒目的,不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強身健體。玩和工作的分別是,工作給予我們工作以外其他價值,例如金錢、自信心、成功感。工作本身無價值,工作衍生的價值給了我們工作的動力。玩的價值在於玩本身,玩不會衍生其他價值。

大部分人跑步,是有目的,彷彿是做一件工作。跑步本身對大部分人沒價值,細心想,跑步沉悶、耗長時間、對身體製造負荷,壞處隨時多過好處。跑步的價值來自跑步帶來的其他東西,例如減肥、保持健康、挑戰自己、認識志同道合朋友等。因為這些原因跑步,固然沒問題,我相信大部分人跑步,都是為了這些含目的之原因。不過,大部分人跑步,不能持續下去,是因為跑步不是玩。

當跑步是玩,我們變回小孩,跑步不悶,感覺不到時間過去,忘記痛楚,我們跑步就是因為鍾意跑步。跑步有助減肥、令人健康、可挑戰自己、認識一班朋友等,這些事情是好,不過是bonus — 有的話開心,冇的話無妨。

只有當跑步變為玩,跑步才可自發持久下去,不需外來力量幫助。當跑步的動力來自跑步本身,我們開始感受到玩帶來的力量:從跑步中成長,及認識自己。小孩長大後,逐漸失去玩的能力,可能就是我們活得不愉快的原因。步入中年,我們花錢上課程、請教練、買裝備,就是為了重新教自己怎去玩。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June 08, 2014

自己的專



當年我指出「財經演員」現象,是因為我發現周圍有很多專家,而這些專家竟然離公眾不遠。我認識的專家不拋頭露面,他們在公眾視線以外工作,但當扭開電視機和收音機,或花幾元買份報紙,竟可得到專家意見,我覺得奇怪。我的疑問是,專家身價不菲,不會賤賣專業意見,客戶不會是公眾。因此,我推論這些所謂專家不是專家,而是演員。

世上當然有專家,但我們未必有幸遇上;又或者專家以給予專業意見為職業,我們獲取這些專業意見,須付出一定金錢代價。聽取別人意見,我們須懂得篩選,我甚至認為一個人的成功,跟有效融會別人意見,有很大關係。其中一種篩選功夫,是辨別專家。

跑步,是一個充斥專家的地方,例如一個跑齡只有幾年,愈跑愈慢的半百四眼佬,也霸住暢銷報章專欄寫跑步,可見跑步專家氾濫程度。跑步表面上簡單,一個人隨時隨地可以跑。大部分跑步者沒有經過正統訓練,靠自己接收的跑步資訊。關於跑步的事情,主要由跑步者自己摸索,這摸索過程頗孤獨,容易迷失,專家是茫茫大海中的救生圈。

多專家即是多意見,跑步者從各種渠道獲取不同意見,先試這種方法,再試另一種方法,兜兜轉轉,在紛亂專家意見中,希望找到跑步問題的答案。跑步者傾訴對象,是其他靠道聽塗說的跑步者,答案由混亂變得更混亂。跑步者老實答,多少次聽到某人做了這樣,成績大進,我們不多問便照跟。平日怎理性的人,跑步之後,身邊忽然多了很多專家。

綜合這麼多專家意見後,我發現能提供答案的專家,近在眼前,是自己的身體。跑步訓練是一個關於身體的實驗,我們從訓練中監視身體的變化,不停作出調整。人不可能超越身體,身體永遠是最終限制。過了限制,身體發出訊號,提醒跑步者慢或停下來,這是不變的定律。最精明通透的跑步專家,一直緊盯身體,沒有專家比自己身體更可靠,如果我們願意聆聽身體的專家意見,我們不需要外間專家。問題是,我們通常看低身體,以為身體是一部死板機器,更加不接受困擾自己的問題,答案竟然由自己提供。

其實,身體不是一部機器,它有七情六慾,跑步者知道有些日子身體開心,跑得特別爽;身體不開心日子,跑步者怎推也是徒然。跑步者跑得怎快怎遠,也不能快過身體恢復的時間。每個人恢復能力不同,跑步者的表現最終由身體決定。聆聽身體不足夠,跑步者須清楚了解身體這情緒動物的喜惡,要識do,要知情識趣。跑步者最需要成為的專家,是自己身體的專家。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aturday, May 24, 2014

3:59和4:01的分別

每逢到情人節和母親節,都聽到有人振振有詞說:只是尋常一日,其實沒意義。然而,每年千千萬萬人特意慶祝尋常一日。一個日子或一個數字,意義可以很大,大至超越理性分析。跑步者對數字的迷思,可以很驚人,最近幾位美國學者從九百萬個馬拉松完成時間數據,證實跑步者對時間的執着。學者把這九百萬個完成時間劃成一幅分佈圖,可清楚看見跑步者的偏見。

跑步者完成時間集中在完整數字之前,例如3:004:005:00等,過了完整數字時間,數字明顯下降。即是說,2:593:594:59完成數目遠超3:014:015:01。馬拉松跑手告訴你,完成時間只是一個沒意義的數字,是講大話。我相信這現象有世界大同版本,有人分析歷年渣打馬拉松紀錄,應該會發現同一現象。有機會達到時間目標,跑步者一定搏老命,美國人和香港人沒分別。

完整數字重要在於完整,不單易記,更重要是容易跟其他人溝通。對,跑步者的完成時間,代表跑步者的身分,這是關於面子。2:59,3:594:59完成者,可想像到最後幾公里賽程,一定緊張刺激。跑步者心裏在計數,為了2:593:594:59付出的痛,和接受3:014:015:01的失望,哪樣重要?

另一類人對數字也有迷思,是投資者。我有一個同事,幾年前認為樓市過高,賣出自住物業。他一直等待機會再入市,但他心裏有一個數字,是當日賣出物業的價格,樓價高於這個數字,他誓死不行動。樓價由他賣樓後不停升,這些年,他租住,一直在等。他對這數字的迷思,源於他不肯承認當日賣樓的決定是錯誤。很多股民買入股票,股價下跌,持有不沽,因為要等待回「家鄉」。家鄉是一個數字,是買入價,一日不到價,一日繼續持有,即使股價不停下跌。這些對數字迷思的例子,相信大家聽過,或者你就是數字迷思者。

買入或賣出價屬於已發生的事,投資者應該根據當時市況及自己的狀況,作出全新決定,人卻容易墜入數字迷思。投資者或跑步者為自己定下目標,是一件好事,但當目標是一個數字,在達到目標過程中,容易牽涉錯誤決定。

跑步者為了達到數字目標,特別是完整數字,所犯的錯誤,通常不及投資者嚴重。馬拉松不能達標的代價,可能是跑出遠低於跑步者能跑出的成績,因為在比賽後段知道達標無望,便放軟手腳。投資者為了達標付出的代價,可以是傷亡慘重。我勸喻投資者不要對數字產生迷思,投資最理想的目標,是簡單的賺取合理回報。至於馬拉松,轉入駱克道,4:00在望,拼盡身體內最後一滴能量,衝呀!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Wednesday, May 07, 2014

愈跑愈重

減磅,是很多人加入跑步行列的原因。

減磅,是很多人退出跑步行列的原因。

因減磅跑步,這動機清楚不過,科學證明跑步有助減磅,身邊朋友跑步後瘦了一個圈。可是,當跑步者發現投入大量時間和精神,體重沒顯著下降,甚至是愈跑愈重,跑步變成令人沮喪,退出是遲早事。

愈跑愈重一個容易理解原因是,跑步者高估跑步能燃燒的卡路里,及低估跑步前後吸收的卡路里。跑步者都試過,跑完辛苦一課,獎勵自己方法,是大擦一餐,跑步者心裏想,今日燒了這麼多脂肪,多吃一點無妨。這幾年,香港人流行參加海外馬拉松,其實戲肉是大伙兒賽後大吃大喝,在歡樂氣氛中獎勵自己,特別瘋狂。這是簡單數學,入多過出,自然增磅。

跑步者另一獎勵自己方法,是休息。直覺上,劇烈運動後多休息,理所當然,但很多時跑步者過度休息。之前我寫過文章鼓勵企而不坐,也提到跑步者以為跑步消耗大量體力,坐番夠本,這是錯誤觀念。休息也可以過度,其實身體復元速度比我們想像中快。跑步者請反省:跑步後,我們是否減少其他活動,例如運動、家務、跟家人相處時間?其實,跑步者的體力消耗不是想像中這麼大,太多休息是不必要。

過量飲食和休息導致愈跑愈重,屬表層原因,很多跑步者都提高警覺,愈跑愈重牽涉兩個比較深層的原因。第一、跑步不錯能減肥,即減去體內脂肪,但取代脂肪位置是肌肉,而肌肉比脂肪重。跑步者一個普遍現象,是外觀上瘦了,例如腰圍減了,但體重不變;又或者,外觀不變,但體重上升。即是說,跑步做了它應該的事(減去脂肪),但單看體重,跑步者卻蒙在鼓裏,以為跑步沒用。

第二、身體是一部很精密的機器,懂得調節,適應身體的活動強烈度。跑步量增加,身體出現的重要變化,是身體懂得儲存更多能量,包括糖份和水。馬拉松跑手都知道,長跑表現取決於體內能儲存多少能量,愈多愈好。外面看,操練是關於跑得幾遠和幾快,其實身體內出現的調節過程,同樣重要。問題是,多儲能量,體重會增加。

跑步者從體重中衡量自己的身體狀態,這方法有問題,奈何體重是一個簡單和看得到的數字。剛才說的「肌肉取代脂肪」、「肌肉儲存量增加」等理論,一來太複雜,二來看不見。我的建議是,不要信自己雙眼,磅數不能反映你的健康情況,改信家人和朋友對眼。當他們說,你fit了、精神了,便證明跑步是好。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Saturday, April 12, 2014

做足80分


「做足100分」這廣告口號太深入民心,為了顯示過人拼勁,很多人甚至強調做多過100分。搏盡,已成為香港人生活一部分。當一件事變成普遍人接受的社會價值,沒有人質疑搏盡是否一件好事,搏盡尤如孝順、誠實等,屬於每個人時刻應遵守的美德。

試問自己以下幾個問題:起床是否已感疲倦?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否睇手機?每日工作節奏是否從一件事撲向另一件事?最大問題是,你不覺得這是問題,因為身邊人都是這樣生活,你不覺得有權投訴,或感到有需要改變。做足100分,在今日社會環境太理所當然。

搏盡假設人擁有無限資源,先說時間,我們對時間從不客氣,永遠攞到盡,並且得寸進尺。一件工作未做完,便提早開始另一件工作。同一時間只做一件事,好像是落後於別人。精力也是有限,機器用得多會壞,維修的時候,我們感覺是浪費時間。

一件事做得好與否,跟我們怎管理資源,有很大關係。時間和精力,兩者其實存在分別,所需管理技巧不同。精力跟時間同是有限資源,不過精力耗用後,休息後可再搏過,精力是可重新恢復的資源,而時間一去即逝。造物主做人時應該沒預計人不停工作,休息後恢復精力,是設計的重要部分。

頂級運動員也會感疲倦,甚至比普通人更倦,他們知道恢復精力是需要掌握技巧。運動員跟普通人不同之處,是他們懂得休息。對,休息也要學,可從訓練中進步。身體不操勞,但心力交戰,精神緊張,一樣消耗精力。運動員須學習的,是輕鬆。

學輕鬆,談可容易。有些人處事從容,懂得輕鬆,能做足100分會感開心,做不足也不怪責自己,這些人是運動員的上佳材料。相反,有些人永遠在計較,視輕鬆為奢侈品,以做足100分為人生目標,我懷疑這些運動員生涯是否充斥着失望。100分很難,但有可能做到,不過付出代價是否合符比例,是一個需認真考慮的取捨。

在做足100分世界,我的人生座右銘,卻是做足80分。我不是包拗頸,我是有理論基礎。很多年前,我接觸到一個改變人生的概念:八二原理。人用兩成時間做一件事的八成,然後用餘下八成時間,完成這件事餘下的兩成。意思是,我們花最大精力於把一件本做得不錯的事,做到完美。這概念太震撼,從此我不再相信做足100分。

這是數學,如果我接受80分,不追求完美,每件事我只需要花兩成時間,其餘八成時間,我可以做多四件八成的事情。換句話說,做足100分的人只做一件完美事,我卻做了五件八成的事;或者更上一個層次,我只做一件事的八成,其餘時間用來休息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