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rch 08, 2015

心碎

站在馬拉松起跑區,跑步者充滿信心,昨晚睡得好,幾個月訓練過程交足功課,連長課也做足,明顯見到自己在進步,過程中沒受傷。自信一步步建立起來,跑步者雖然未敢大聲說出來,總覺得可能今年不同——PB在望。臨場表現最初也不錯,跟足賽前部署,但最後10K,又撞上討厭的高牆,差少少做不出PB。賽後跑步者檢討每一個環節,好像都沒出錯,死得不明不白。在近乎完美條件下,PB擦身而過,跑步者心碎了。
以上情節似曾相識,心碎跑步者可能是你。心碎其實不是不明不白,內裏有合理原因。30K之後,發生的事情,跑步者不能完全掌握,這是馬拉松的定律,也是科學。除了少數職業跑手,跑步者進入30K後的迷離地帶,須接受一連串挑戰,跑步者以為自己準備妥當,但賽前根本沒法預演每一個可能發生的情況,所謂完美條件,其實並不完美。
跑步者前段可能跑得慢了,中段須加速,但不知不覺墮後,發現時已太遲;跑步者前段可能跑快了,最後一段路出事。30K後,體內能儲存的能量開始燒盡,甚麼事情也可能發生,這是我指的科學。其實有事發生,只是跑步者不為意。
心碎的人腦裏一片空白,一時間失去思考能力。合起眼,心碎的人腦裏重組比賽中的片段,是哪個地方出錯?失望不能表達心碎的痛,特別是知道朋友做到PB,口裏說恭喜,心裏問為何不是自己。心碎跑步者哭不出來,因為負面情緒籠罩着整個人,心裏太不忿氣。心碎跑步者怨天尤人:「我已經做到足,仲想我點?」心碎跑步者自暴自棄,最常見自殘方法是一段時間不跑步,或狂吞賽前不敢吃的東西,不敢飲的酒。各位,見過心碎跑步者未?或者,你試過。
心碎跑步者沒明天,下一個馬拉松遙遙無期,因為不想再一次心碎。心碎感覺可持續一段長時間,走出負面地帶,最終靠自己。朋友不客氣指出,這世界值得心碎的事情多的是,有排未輪到錯失PB,例如非洲有人吃不飽,不過此刻心碎跑步者不想知道非洲的情況。朋友講一萬句,不及自己心意改變。
時間永遠是治療的良方,理性慢慢回歸,跑步者遇到其他心碎跑步者,領略到長跑的無常。馬拉松沒有「一定」這回事,這也就是馬拉松引人入勝之處。沒有人可擔保一定做得到,所謂完美,在30K之後,都變得不完美。心碎跑步者折磨自己一輪,始終重新穿起跑鞋,再步上熟悉的跑道,然後報名參加下一個馬拉松,重頭再來一個可能令人心碎的循環。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赤的疑惑 -- Tommy


我不是赤腳跑步的追隨者,但認為如要持續跑步,應該先學習跑步。人類的祖先跑步是赤腳,而跑步好可能就是人類第一項經常做的運動。他們跑步是為了活下去,每天早上醒來,要有被猛獸追趕的心理準備,他們知道自己必須跑得比野獸更靈巧,運用各種策略配合跑步,然後再反撲向牠們,獵取家庭及部族所需的食量。面對生與死,他們每天把自己的跑步狀態推向高峰。
在非洲,羚羊每天醒來時,牠知道自己必須跑得比最快的獅子還快,否則牠就會被吃掉。獅子早晨醒來時,牠知道自己必須跑得比最慢的羚羊更快,否則牠就會餓死。無論你是一頭獅子或是一隻羚羊,當太陽升起之際,你最好開始跑。  —  埃賽俄比亞作家 Abe Gubegna
這便是真正的 runner's world ,非洲的跑手在原野上奔跑,有一種物競天擇的原始力量。他們赤腳跑步時發揮人類走動的最佳效能,腳底下的神經末梢不停傳遞路面情況至大腦,號令全身肌肉即時調整力量控制跑姿,身體機能要珍惜善用每一口從呼吸燃燒出的能量,因為人在野,很多時候不會知道還要跑多遠。無論我相信赤腳跑步的功效與否,這就是跑步的最單純方式,學習一件事應該從原點多加思索,而原點可能就是一些簡單至令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思想赤腳跑步,幫助我解開一些跑步的疑惑。很多跑手推崇腳前掌落地的跑法,可以減去腳踭落地時所產生的阻力,亦同時減少撞擊力帶來的傷害。問題是,怎樣才能做到腳前掌先落地?腳踭不落地,人如跳芭蕾舞般懸在半空,又如半夜歸家時悄悄用腳尖踱步,怎樣能保持這跑姿一直到42公里,是一直解不開的結。
跑馬拉松賽事,遇上對面正在回程的世界級選手,強烈感覺到他們身輕如燕之外,腳掌落地是幾乎沒有聲音。近距離看過便會知道,只有腳前掌落地的跑法才能做到這境界。然而,這答案再帶出另一個問題,如果以4小時跑畢全馬來說,即一公里配速約為五分半,相比頂級選手約三分十秒的配速,跑姿肯定大有不同,支撐著高速跑法的各組肌肉強度亦明顯有異,若只模仿高手們腳掌如何落地,然後拿來自用,恐怕招至受傷的風險甚高。
若然真的想一嘗腳前掌跑法,可以想像自己正與非洲跑手比賽,竭盡全力加速前進,上半身自然會更向前傾斜,重心亦會因此而往下移,整個人傾向前,雙腳自然需要作出角度調整,從而用腳前掌先落地,抓住地面向前猛力推進。問題是,一般跑步者如我,用這等專業配速跑步,究竟可以支持多遠,對我來說這只是實驗性的奇想。
如果有一天,能找一處安全的地方,脫下跑鞋用自己的速度赤腳奔跑一趟,不用十分鐘應該可以明白何謂腳前掌跑法。你膽粗粗的踏出第一步,啟動腳下的觸感系統,剛開始幾十米,已忍受不了雙腳與地面撞擊的每一下震盪。你沒有退縮就此放棄,但雙腳已經開始迅速反應,即時收起腳踭避免再撞向地面。身體不需要你思前想後,已作出最佳反應,轉用富有吸震功能的腳前掌來應付。基於各種恐懼,你可能仍然跑得不遠,但身體已把最單純的跑步方法清楚告之。
身體在高速奔跑或赤腳跑步時,自然選擇以腳前掌應付,正如每天在原野以原始力量追趕的人類,在地平線上用最佳的狀態 run for life 。然而赤腳跑步不會是我的喜好,要高速奔跑我需要一頭獅子來幫我才行。如何才能改善腳踭落地的跑姿來減少受傷?為要長跑長有,除了必須保持肌肉的強度,就只好認真學習,選擇適合自己的一對跑鞋。

Tommy  刊於立場新聞

給中學年代的我

年多前,出席中學舊生活動,是畢業三十周年晚餐,很多同學都從外國專程回來。我一向少出席舊生活動,但三十周年是難得聚首的機會,我也有出席,這次聚會經驗難忘。出席之前,我曾懷疑這種活動的氣氛會否侷促,中學年代曾經熟絡,但很多人三十年沒見,見面時傾甚麼?簡單一句「近況如何」,隨時使人尷尬,沒見三十年,近況從何說起?後來發現,這些憂慮是多餘,這一夜滿是笑聲,原來大家有過共同經歷,這種親密關係一撻即着。三十年或可沖淡回憶,但一見面湧現的親切感,擋也擋不住。
大家回憶當年,有些事情已很遙遠,原來我們以前是這樣的。最近我又經常回想起以前,偶而有點傷感,不過回憶多是較美麗的。我回想過去十幾年運動生涯,一件不變的事情是,受傷患困擾,運動時間表彷彿是環繞傷患周期。習慣了,已不當是一回事,跟其他人談到傷患,發現有些人是不會受傷,強調是從來不會,而這些人有一個共通點:年輕便認真運動。這些人中學年代已是運動健將,這些年沒停過,不知受傷為何物。
三十幾歲才開始認真運動,為追求成績,不停推自己跑得更快和跑得更遠,需接受受傷是必然的環節。環顧四周有些人體格與眾不同,這些人不是得天獨厚,只是他們比我早二十年開始擁抱運動。人家付出的,比我早和多,我無資格羨慕。
我想寫信給中學年代的我,我想知道那時候我怎看待跑步?結果我知道是沒跑,但沒跑是因為不喜歡,嫌悶,抑或跑得不好?體育堂應該有要求同學跑步,可能我求其敷衍,具體情况不太記得。那時候我喜歡踢足球,是日踢夜踢那一種,必然牽涉跑步,點解沒認真跑?噢,記起了,我愈踢愈渣,追不上人家水平,後期轉守龍門。沒天份、沒意志、沒導師提攜,跑步在中學年代沒佔過任何位置。
我在想,如果中學年代用心跑步,或者我今日的體格不一樣,中年跑步生活不是關於受傷周期。如果那時候跑步,或者我沒停下來,一直享受跑步的樂趣。當然,如果時光真的可倒流,我不會研究跑步,我會買六合彩。
中學年代對「將來」的定義,可能是明天,頂多是明年,沒可能想到中年生活。寫信給中學年代的我,情況多數是牛頭不搭馬嘴。跑步?那時候我有好多其他事等住做,中年的事留待中年才解決。這封信寫得幾親切也沒用,因為對牛彈琴。還是不要浪費時間找尋以前的我,專注今日的我。以慢火領略跑步的意義,看清楚跑得更遠比跑得更快更聰明,過程中調節自己的期望,中年的我也有機長跑長有。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Monday, February 23, 2015

你別怕我

有一日,在大帽山附近通山跑,走錯了路,走進嘉道理農場。實在慚愧,對嘉道理農場的認識近乎零,好像小學年代參觀過,又好像未去過,原來香港有這麼美麗的地方,特別是在清晨時分。錯有錯着,在農場內四處跑,佩服嘉道理兄弟對香港農業作出的貢獻,也多謝他們為香港創造這片寧靜的樂土。記得在山頂附近,石上刻上「靜」字,在這裏見到這個字,覺得跟環境非常配合。
很多香港人名字裏有個「靜」字,代表父母對子女的期望,或是一種心境,或是一種行為,靜含有高尚情操。在香港,靜是奢侈品,因為嘈才是常態,中產花錢學靜坐和冥想,需要外部力量協助自己體驗靜的感覺。最近朋友告訴我,周末參加避靜活動,兩日沒用手機,語氣驕傲。靜,是我們日常生活接觸不到,但渴望得到的寶物。
長輩從小教導靜的好處,例如熱的時候,必來一句「心靜自然涼」,那時候很難接受自己擁有改變氣溫的能力。心浮氣躁是很多負面事情的源頭,禍多數是在人煩的時候闖出來,奈何我們總是在闖禍後才察覺靜的好處。
去年我過了一段特別的時光,自製一個寧靜環境。很多人以為,我需要靜,是因為寧靜讓我細心和冷靜細想問題所在,其實不是,問題很清晰,解決方法的可能就在面前,想一日或一百日也改變不到客觀事實,會變的,是自己,維繫整件事最關鍵的觀察對象,也是自己。靜不是解決問題的必要環境,但靜給我空間看清楚自己。
自己要看清楚自己?當然要,途徑是溝通。政府和政黨要溝通,男女朋友要溝通,自己也要跟自己溝通,我認為靜的心境是必要的。跟自己溝通,首先我們接受溝通的必要,然後克服四周的喧鬧。
關於溝通,我想起林夕填詞、陳奕迅唱的《Shall We Talk》。據林夕說,他寫這首歌時發現自己患上焦慮症,特別感到與長輩溝通的重要。如果大學設有溝通這課,課本可考慮這首歌的歌詞。由童年到成年,跟母親之間的種種溝通困難穿插歌詞中,就如我們每個人的自傳。
《Shall We Talk》中,跟母親溝通的經歷,像小說,有情節,有離合,有高低潮。「喝湯」這溝通的比喻,經歷「不想」、「只敢」、「不需」三個階段,母子之間隔着一重大山,大家都知道只要好好溝通,問題可以解決,但結果淪至互相控訴:「陪我講出我們最後何以生疏」。問題很簡單?「為何不大懂得努力體恤對方?」答案卻毫不簡單。
逃避、死頂、騙自己,這些都是我們的強項,也是溝通的死敵。我認為《Shall We Talk》是應該先唱給自己聽,因為自己是最需要溝通的對象,「你別怕我」的「你」可以是自己。未過自己一關,哪有本錢面對世界,特別是母親。《Shall We Talk》最常出現我腦海中,是跑步的時候,因為我感覺到靜。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Sunday, February 08, 2015

唱好壓力

很多人跑步的理由是減壓,我覺得有點奇怪,我以為減壓的最佳方法是睡覺、冥想等靜態活動,跑步牽涉消耗,隨時增壓力。不過,跑步者各取所需,不用向他人交代原因。我想談的是「減壓」,這兩個字很自然連在一起,壓力彷彿一定是不好,必須減。
提起壓力,我們即時聯想到堆積如山的工作、不能克服的挑戰、時間不夠用等,全是令人不舒服的事情。身體不適、情緒低落、體重上升等,根源都算上壓力頭上,專家說,認真休息一下便會好;休息一輪後果然沒事,我們推算壓力是疾病之源。這種因果關係當然有問題,但壓力沾上洗不掉的污名,讓我為壓力平反,我認為壓力可以是好的。
壓力增强免疫系統。我指的免疫系統,不只是身體,更重要是心靈。壓力出現,身體和心靈應付不來,掉頭逃走,引發不良後果;應付得來,免疫系統變得更堅強,準備下一輪壓力。我們形容一個人「硬淨」,通常是指這個人身經百戰,懂得應付壓力。有些人平日充滿自信,一遇壓力便崩潰,原因很可能是經驗不足。
壓力幫助解決問題。容易的問題不需費勁,老早自自然然解決了,需要費神解決的問題,一定不是黑白分明,左又死,右又死,答案毫不明顯。面對抉擇,我們啟動理性分析系統,一輪計算,發現結果是甚麼也有可能。面對困難決定,我們需要的,多數不是理性分析,而是建基於理性分析的感性抉擇。壓力帶出我們感性一面,是解決問題的良丹。
壓力有利創意。藝術家和作家最具創意的時候,通常不是鴉雀無聲時,而是受壓後,例如生活出現巨變、被人追趕,壓力越大,創意越澎湃。心如止水,我們可能看不到改變的必要,而改變是創意的根源。
壓力鼓勵冒險。風險不一定是壞事,因為風險無處不在,我們必須懂得面對。遇到壓力,我們想辦法處理,辦法之一,可能是冒險做一件平日不會做的事。舉例,工作環境風和日麗,我們享受現狀,不會想變;有事發生了,壓力來臨,我們在衡量應對方法,其中一個方法牽涉風險特別大,是轉工。離開熟悉的環境,在陌生地方重新開始,風險大至不敢去想,也只有在壓力出現時才敢想。轉工,可能是影響最大的一種改變。
壓力培養不同角度看事的習慣。好或不好,壓力的確存在,無法避,只能面對。關於壓力,一個心得是,怎看待壓力,跟壓力造成的影響有直接關係。換句話說,受壓人怎看壓力,壓力就是怎樣;受壓人覺得壓力不是壞事,從容自處,壓力很可能不成為壞事。有效處理壓力,方法之一是,唱好壓力。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Monday, February 02, 2015

不是大使

我經常跑步,藉着本欄不時談跑步,很多人以為我當正自己是跑步大使,四處宣揚跑步的好處,希望吸引其他人加入跑步者行列。這是錯覺,我的確喜歡跑步,並且以文字表達我對跑步的感覺,但目的不是希望說服別人跑步。愈跑得多,愈感到跑步是一件私人的事,跑或不跑,箇中牽涉只有自己能解答的問題,旁人無權及無法干涉。
「有志者事竟成」這句話,我不單不相信,還討厭,因為害人不淺,很多人真的以為俾心機做,一定可做到。誤信這句話,導致浪費時間,影響不致很大,最嚴重是創傷自信──做不到,是否代表不夠堅強?這句話用來打打氣還可以,但千萬不要相信,世事太複雜。做到一件事,可能跟意志有關,亦可能無關。意志是一種被過譽的做人質素,沒有意志當然不成,但請不要盲信意志。
跑步亦然,意志當然重要,有時候被視為跑步的主要推動力,但這關係需細心想清楚。我問自己,我可以在惡劣環境中,能人所不能地跑步,身邊人嘖嘖稱奇,我也開始相信,我的意志是否特別強?自己事自己最清楚,剎那光輝不代表永恆,選擇性地留下美好回憶,是我的強項。還有,關於我的事,一疋布咁長,跑步只是其中一面……
我認識專業跑手,曾經以為他們跟普通人不同,專業跑手擁有驚人意志,做出不可能的成績。後來我發覺專業跑手不是超人,他們有齊普通人的弱點,包括惰性、容易放棄等。能夠成為專業跑手,意志是其中因素,甚至是很重要因素,但不是故事的全部。
我想說的是,做或做不到一件事,跟意志或者有關係,又或者沒有。以跑步為例,閣下是否跑步,意志以外,一定有其他原因。單是意志不夠,我跑步是因為跑步這項運動適合我,當一個人做一件適合自己的事,自然得心應手,容易產生成就感,很大機會繼續做下去。除了意志,還須加多一些元素,對我來說,是適合。
除了跑步,我沒有其他運動。很多都試過,但開始後便失去興趣,無以為繼,只有跑步,我不計較它為身體帶來的種種不舒服,這幾年來一直在跑。放棄是多容易,其他運動全部半途而廢,證明我不是特別重視堅持的人,唯獨是跑步,我沒放棄。我和跑步或者是一對注定的戀人,多年來各自飄泊,遇上後便分不開。有時,喜歡就是喜歡,跑步前、跑步時、跑步後,我都開心,夠了吧!
我不敢四處介紹給其他人,因為跑步不是適合每一個人。喜歡的話,始終會遇上;遇不上的話,或者時辰未到,或者兩者不適合。

蔡東豪  刊於蘋果日報

跑者的同理心 -- TC

圖:Kevin Green, left, and Nicholas Kristof in 1977. Credit Yamhill - Carlton Union High School

星期日渣打馬拉松十公哩賽事不幸有跑手喪生。竟然有網友說,「跑到升天,幾無謂,這些叫不自量力」;還揶揄未能及時通過指定地點的較慢跑友,「我都好想試下坐懦夫巴士,奈何我一次都未坐過。」
且慢動氣,這種心態不單止在跑界,社會上也很普遍。上一代說下一代沒出息,發了財的人說窮人不努力,都是如出一轍。對付不幸的人,他們最有熱情;就如筆者今早在臉書轉貼的一篇文章,搜羅世界各地「城管」對付無家可歸露宿者的城市設計,創意嘆為觀止。
我和隊友常說,喜歡行山跑步的人不會太壞。怎會如此涼薄?
紐約時報一位專欄作家日前和讀者分享了一個很私人的故事 (Where’s the Empathy?),所齒冷的,就是社會上的涼薄。
Nicholas Kristof 前星期六回到俄勒崗州農村老家,為離世好友送行。沒有人相信,看來比他年長廿歲,體重 350 磅的失業癡肥漢,少年時是這位哈佛牛津畢業、大名鼎鼎的獨立記者的越野長跑拍檔。
醫生說 Kevin Green 死於多種器官衰竭,但和他一起成長的 Kristof 更清楚,元兇是社會的不公平及缺少上流門路:奉公守法的 Kevin 在提供中產收入的工廠相繼撤走之後,只能找到沒有工會組織的低工資工作;十五年前背傷之後就被辭退,女友、兒子連同自尊及上流的希望一起失去。
可是「上了岸」的人們不是這樣看。根據最近的 Pew Research 民調,美國的富人大多數認為「窮人很快活,因為無須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領取政府福利」。他們會質問不幸靠傷殘救濟金過活的 Kevin Green ,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已的健康,沒有結婚就生兩個孩子。
你們的同理心去了那裡?他說,這個國家有一個根本問題:同理心鴻溝。

Nick Kristof 和那位網友都是跑者,他們的言行有如鏡子,驚惕我們不斷自省,提防跌落同理心鴻溝。不過,不管如何努力穿上那位網友的跑鞋,筆者亦不能召喚足夠的同理心來體諒太過份的涼薄。「死係 10k 到(筆者註:死在十公哩賽事)⋯⋯怪人不如怪自已。」這種人儘管出身是鷄蛋,始終還是高牆的好材料。


TC  刊於立場新聞